第386章 江州(2/2)
“现在,让他们先吃一顿饱饭。”
有个老太太捧着那碗米,跪在地上,冲州府的方向磕头。
刘备站在城楼上,看着,一句话没说。
您瞧刘备这一手。城里就剩五天粮,他拱手就分了。有人说这是收买人心,有人说这是穷大方。可您想啊,城破那天,是哪一家的兵先乱?是饿着的兵。这一碗米,不是给百姓的,是给自己留的那口气。
张任是第九天到的江州。
一个人。
从武担山杀出来之后,他一路往东,走了十几天。
路上换了三匹马,抢过两次粮,杀过四个人。
到江州城下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伤。
城头上的兵看见他,射了一箭。
箭钉在他脚边。
他没躲。
“我是张任。”他抬头喊,“要见刘皇叔。”
刘备在州府见的他。
张任站在堂下,一身破甲,肩上缠着布条,布条上还渗着血。
刘备看了他很久。
“你来干什么?”
“投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兵。”
刘备没说话。
“我主公在成都。”张任说,“被你们关着。”
“我知道。”刘备道,“他不是被我们关的,是被我和曹操……”
“我知道。”张任打断他,“你们两个人关的。”
堂上一下子静了。
“可他还活着。”张任说,“只要他活着,他就是益州牧。”
“我是益州牧的将。”
“我守的城,是益州牧的城。”
“你要是还认这个州牧,我就替你守。”
“你要是不认了——”
他抬起头。
“你现在就杀了我。”
刘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张任面前,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张任肩上。
“守。”
那天夜里,张飞和张任在城头上,一起巡城。
两个人隔着一丈远,都不说话。
走到北段,张飞忽然开口:
“喂。”
张任没应。
“我说喂。”
“我叫张任。”
“我知道你叫张任。”张飞说,“你那一剑,差点把我哥劈了。”
“差一点。”
“你倒是实在。”
张任没接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你在武担山,为什么不降?”张飞忽然问。
张任停下脚步。
“我降了,”他说,“我主公怎么办?”
张飞不说话了。
他看着城下那条黑漆漆的江,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忽然说,“有点儿像我。”
“哪儿像?”
“死脑筋。”
张任看了他一眼。
“你也一样。”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快到南段的时候,张任忽然开口:
“张将军。”
“嗯?”
“你说,这城守得住么?”
张飞没立刻答。
他停下来,看着城下那片江。
江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守不住。”
张任转过头看他。
“你知道?”
“我知道。”张飞说,“我哥也知道。城里的兵都知道。”
“那还守?”
“守啊。”张飞咧嘴一笑,“守不住,就不守了?”
“那咱们守到什么时候?”
张飞想了想。
“守到有人来。”
“谁来?”
“不知道。”张飞挠了挠头,“反正会有人来。”
“我哥说,天无绝人之路。”
张任沉默了很久。
“天无绝人之路。”他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我主公也说过。”
“他说的时候,我正在他身边。”
“后来他开了城门。”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起来。
张飞忽然伸手,在张任肩膀上拍了一下。
“别想了。”他说,“睡不着就喝酒。”
“我不喝酒。”
“那你干什么?”
“巡城。”
“行。”张飞咧嘴,“一起。”
两个人,一个黑脸,一个瘦高,一前一后,沿着城墙走下去。
这两个人,一个是为了兄弟,一个是为了主公。
可今天晚上,他们守的是同一座城。
有道是,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可这两位,一个姓张,一个也姓张,走到一块儿,谁也认不了谁的家门。说到底,这座城他们守着,一个守的是情义,一个守的是名分。名分这东西,看着虚,可它能让一个人,为它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