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天火(2/2)
城里也醒了。
那一夜,成都没有睡。
城里有多少人?
三万。
三万个人,同时抬头。
这件事,史书上不会写。
史书只会写一句:“天兵降于成都。”
六个字。
三万个人抬头,就值这六个字。
有人推开窗,看见天上,把窗关上了。
有人跪在院子里,磕头。
有个卖豆腐的老汉,挑着担子往城外跑,跑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把担子扔了,蹲在地上哭。
他不是怕。
他是觉得,这辈子能看见这个,值了。
城西有座庙。
庙里的和尚也醒了。
老和尚披着衣裳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念了句佛号。
小和尚问:“师父,那是什么?”
老和尚说:“不知道。”
小和尚说:“那要不要拜?”
老和尚想了很久。
“拜吧。”
“万一呢。”
更夫姓吴,打了三十年更。
他站在街心,手里的锣掉在地上。
他没有捡。
他仰着头,看着那片火。
他忽然想起他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他爷爷说,天上有神仙。
他小时候信。
长大了不信。
现在,他信了。
他跪下来,把锣扶正,敲了一下。
“咚”。
一声。
然后又敲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敲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时候,得有个响。
响完了,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然后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天上。
天上那片火,更近了。
近得能看见火底下,一个一个的筐。
筐里有人。
更夫把锣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两步。
张飞走进城楼,看见秦宜禄。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那是什么?”
秦宜禄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
“将军。”
秦宜禄说。
“我不知道。”
张飞看了他一会儿。
“你手抖什么。”
“风大。”
“风大?”
张飞说。
“三更天,哪来的风。”
秦宜禄没有再说话。
张飞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城楼里,一个看着天上,一个看着自己的手。
城南那家蜀锦铺子的后院,站着一个人。
姓糜。
他没有抬头。
他知道天上是什么。
他数着。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十只的时候,他转身回屋,点了灯。
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北门。三更。”
他把纸凑到灯上,烧了。
第一只球落下来的时候,赵四听见了一声闷响。
不是撞。
是压。
那只球底下挂着一个筐,筐里有人。
筐砸在城垛上,把城垛砸塌了半边。
球没有爆。
它瘪下去了。
像一张被踩扁的皮。
从筐里爬出来一个人。
那人扶着城垛,站直了,然后弯下腰。
吐了。
赵四看着他吐。
吐完了,那人抹了抹嘴,抬起头。
他看见赵四。
赵四看见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也没动。
那人腰间挂着刀。
他没有拔。
他只是站着,喘气。
张飞下了城楼。
他喊:“敲钟!”
钟楼上的人愣了一下。
“敲钟!全城戒备!”
钟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成都的钟,三十年没响过。
上一次响,是刘备进城那天。
那一次,是迎。
这一次,是——
张飞也不知道,这一次是什么。
秦宜禄在城头上,听着钟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四年前,下邳城里也响过钟。
那时候他还是城里的兵,穿着温侯的甲。
今天,他又站在一座城墙上。
只是那天,钟声是往外送的。
今天,钟声是往里迎的。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十只。
天上那片火,开始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