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夏至快到了,妹妹等了一整年的那点光,快了(1/2)
院子里的花还在开,但最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白色的小山开始有了几朵褐色的边,粉色的蔓延被薄荷挡了回去,紫色的宝塔顶端有了几朵谢了的花。只有那丛橙色还是老样子,不增不减,不慌不忙,一朵一朵地开着,像在等什么人。
小月亮今天起得比平时晚。昨晚她跟萤火虫灯说了很久的话,说得嗓子都有点哑了。希言早上路过她房间的时候,看见她抱着萤火虫灯蜷在被子里,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绿光照着她的脸,她在光里睡得很香。
希言轻轻把门关上,下楼去了。
楼下客厅里,鹿悠悠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大堆布料小样和设计稿。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拿着一块淡紫色的布料,对着光看。
“悠悠姐(希言有时候会戏称鹿悠悠为“悠悠姐”),早。”希言走过去。他个头快要到鹿悠悠的肩膀了,说话有时总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像个小大人。
鹿悠悠抬头,笑了一下,但眉头没有松开:“早。妹妹还在睡?”
“嗯,昨晚跟小光说太晚了。”
鹿悠悠放下布料,揉了揉眼睛。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最近她一直在赶秋季系列的设计,经常工作到深夜。
“怎么了?卡住了?”希言在她对面坐下,两条腿悬在沙发边上,晃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想起妈妈说过,坐要有坐相。他把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跟老师谈话的小学生。
鹿悠悠叹了口气,把桌上的设计稿推过来(鹿悠悠会把希言当做一个真正的大人去和他沟通):“你看。秋季系列的主题我想了很久,但总觉得不对。春季是‘苏醒’,夏季是‘流萤’,都很顺。秋季……我本来想做‘丰收’,但太普通了。后来想做‘收藏’,就是妹妹那个收藏盒的灵感,但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希言翻了翻设计稿,看得很认真。他识字不算太多,但看得懂画。秋天的颜色——金黄的银杏叶、深红的枫叶、橙色的柿子、褐色的干花。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悠悠姐,你最近太累了。出去走走,也许就有灵感了。”
鹿悠悠看着希言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说话怎么跟你爸爸一样?”
希言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把设计稿整齐地摞好,放回桌上。
上午十点,小月亮终于醒了。
小月亮穿着睡衣,抱着萤火虫灯,啪嗒啪嗒跑下楼。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但眼睛已经亮了——她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外婆!”
小月亮扔下萤火虫灯,跑过去扑进外婆怀里。外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外婆才有的、暖暖的笑。
“哎哟,我的小月亮。”外婆抱住小月亮,在她脸上亲了两口,“外婆想你啦。”
“妹妹也想外婆了。”小月亮搂着外婆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像小猫咪一样蹭来蹭去,“外婆,妹妹昨天晚上梦见你了。你穿了一条好漂亮的裙子,紫色的,上面有很多花。你转圈圈,裙子飞起来,像一朵花。然后小光来了,停在你肩膀上。你不怕,你很勇敢。”
外婆笑了:“小光是谁呀?”
“小光是萤火虫。会发光的。”小月亮从外婆怀里挣出来,两只手张开,比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姿势,“亮亮的,像灯一样。它在睡觉,但它会托梦给妹妹。托梦你懂吗?就是它在梦里跟妹妹说话。它说‘外婆明天来’,你看,你真的来了。小光没有骗妹妹。”
外婆笑着摸了摸小月亮的头:“小光真厉害。”
“对,小光很厉害的。它还会发光,外婆你会发光吗?”
外婆想了想:“外婆不会。”
小月亮伸出食指,在外婆额头上点了一下:“好了,外婆也会发光了。妹妹把光分给你了。你以后晚上走路,不用开灯。你按一下额头,灯就亮了。你按一下试试。”
外婆假装按了一下额头:“亮了亮了。”
小月亮满意地点点头,拉住外婆的手往外拽:“外婆,妹妹带你去看妹妹的花园。妹妹种的花,开了好多好多。还有橘子,橘子是一只猫咪,橘色的,胖胖的。昨天它从墙头跳下来,咚一声,肚子先着地的。希言(小月亮近期总是学着大人们这样喊)说橘子太胖了,要减肥。妹妹说不用减,胖胖的才可爱。”
希言站在楼梯口,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一眼。小月亮正拉着外婆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朝他挤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挤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像个小包子。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低头继续写。
院子里,阳光正好。花圃里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紫的像葡萄,橙的像火。小月亮松开外婆的手,蹲在花圃前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那些花,像一个小园丁在检查自己的领地。
“外婆你看,这个白色的,是第一朵的妹妹。第一朵谢了,它替第一朵开。第一朵去了天上。天上也有一个花园,第一朵去那里开了。它给妹妹写信了,用风写的。风呼呼呼,妹妹听不懂,希言帮妹妹翻译的。希言什么都懂。”
外婆蹲下来,顺着小月亮的手指看那朵白色的花:“哥哥这么厉害呀?”
“对,希言很厉害的。但他不跑,他坐在那里写东西,可以坐一下午。不像小孩。小孩要跑来跑去的。他不跑。他像公园里下棋的老爷爷。”
外婆笑得不行。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希言,他正拿着一个本子,低着头写写画画,阳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确实,那模样不太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这个粉色的,是妹妹最喜欢的。外婆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小月亮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外婆。
“外婆最喜欢紫色。”
小月亮指着那丛紫色的花,很大方地一挥手:“那这个送给外婆。全部送给外婆。外婆可以摘一朵戴在头上。外公说外婆年轻的时候戴花很好看的。现在也可以戴。花又不嫌人老。”
外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手把小月亮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没有说话。
小月亮被抱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外婆的背:“外婆不哭。妹妹在。”
下午,顾砚屿从公司回来了。
顾砚屿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打了发胶,往后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个法国品牌的logo。
顾砚屿进门的时候,小月亮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里面画了很多小点点,说这是“小光的朋友们”。
“爸爸回来了!”小月亮扔掉树枝,跑过去,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去——她看见爸爸穿着西装,知道西装不能弄脏。她在顾砚屿面前急刹车,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他,小胸脯一挺一挺的。
“爸爸,你今天好帅。像电视里的人。”
顾砚屿蹲下来,笑了:“妹妹今天也很漂亮。”
“妹妹每天都很漂亮。”小月亮认真地说,然后指了指顾砚屿的领带,“爸爸,这个是什么?绳子吗?为什么挂在脖子上?你被绑住了吗?妹妹帮你解开。”她伸手去扯领带,顾砚屿赶紧抓住她的小手。
“不能解,爸爸要去见客户。”
“客户是什么?”
“客户就是……买妈妈衣服的人。”
小月亮恍然大悟,嘴巴张得圆圆的:“哦——他们买妈妈的衣服,妈妈赚钱,赚钱给妹妹买草莓。对不对?”
“对。”
小月亮满意地点点头,放开领带,跑去翻顾砚屿放在地上的纸袋。纸袋很大,她整个人差点栽进去,两只脚在空中蹬了几下。顾砚屿把她捞出来,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条丝巾,深蓝色的底上印着白色的玉兰花。
“哇——好滑。”小月亮把丝巾贴在脸上蹭了蹭,又贴在胳膊上蹭了蹭,“妹妹要了。妹妹戴。”
“这是给外婆的。”
小月亮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丝巾,又看了看客厅里的外婆。她的嘴巴瘪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丝巾抱在怀里,跑过去踮起脚尖递到外婆面前:“外婆,爸爸给你的。好滑的,你戴上去肯定像仙女。妹妹说的。”
外婆接过丝巾,围在脖子上。小月亮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上前帮外婆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点点头:“好看。外婆是仙女。妹妹是小仙女。我们是两个仙女。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希言是老头。”
希言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听见这话,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老头。”
“你就是。你走路慢吞吞,说话慢吞吞,像老头。”小月亮朝希言吐了吐舌头,然后转身跑回外婆怀里。
顾砚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走到鹿悠悠身边,她还在看设计稿,但表情比早上轻松了很多。
“灵感来了?”顾砚屿问。
“没有。”鹿悠悠摇摇头,“但妹妹说的话让我想了一会儿。她说‘花不嫌人老’。我在想,秋季系列的主题,也许可以跟‘陪伴’有关。”
顾砚屿点点头,没有多问。
傍晚,外公也来了(外公有事就晚点来了)。
外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卡其色的裤子,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多皱纹。
外公走进院子的时候,小月亮正在给花浇水。她拿着一个比她还大的洒水壶,两只手抱着,摇摇晃晃的,水洒得到处都是——花上、叶子上、泥土上、她自己的裙子上、鞋上。
“外公!”小月亮扔下洒水壶,洒水壶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水全流出来了。她顾不上,跑过去抱住外公的腿,“外公你怎么才来?妹妹等了你一天了。外婆都来了好久了。你是不是迷路了?外公你老了,会迷路的。下次妹妹去接你。妹妹认得路。”
外公笑着把小月亮抱起来:“外公没有迷路,外公去给妹妹拿礼物了。”
“什么礼物?”小月亮眼睛一下子亮了,双手抓住外公的衣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是星星吗?妹妹要星星。”
“不是星星。”外公把小月亮放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拆开。
小月亮蹲在旁边,两只手撑在地上,脸凑得很近。外公每拆一层,她就“哇”一声。拆到最后,里面是一个木头做的小房子,巴掌大小,有窗户、有门、有烟囱,屋顶上还画着一只橘色的猫(小月亮和外公外婆视频的时候有给外公外婆介绍过“橘子”)。
“哇——”小月亮双手接过小房子,翻来覆去地看。她用手指摸了摸烟囱,摸了摸窗户,摸了摸屋顶上那只橘色的猫,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外公,你好厉害。妹妹以后也要做房子。给花住,给猫住,给小光住。大家都有房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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