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六月的最后一天·草莓·家(1/2)
2029年6月30日,六月的最后一天。
院子里的橙色花丛开了将近四十朵。远远望去,那个墙角像燃着一小片不会熄灭的火。太阳花的新芽已经长出了真叶,细细的、嫩嫩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薄荷丛高到了小月亮的腰,有些枝条已经弯下来,垂到了地上。银杏树的叶子从墨绿变成了深绿,一片一片的,厚厚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那只萤火虫每天晚上都来。它已经不再从薄荷丛后面飞出来了——它住在小房子的烟囱里。天黑以后,它会从烟囱里爬出来,展开翅膀,在花圃上空飞一圈,然后落在橙色花丛上,或者落在小月亮的手指上,或者落在“橘子”的鼻子上。“橘子”已经不怕它了。“橘子”只是看着。看着那点光在眼前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会飞的星星。
小月亮今天起得和平时一样早。她穿着睡衣,光着脚,蹲在花圃前面。她面前放着那个玻璃瓶——薄荷叶和橙色花每天换新的,水每天换干净的。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是给“小光”做早饭。
“小光,你今天也好好吃。吃完在花园里玩。妹妹今天要去买东西,不在家。你不要找妹妹。妹妹下午就回来了。回来跟你玩。你乖。”
希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本。他已经不再催小月亮洗脸刷牙了。他知道她做完早饭就会去。果然,小月亮把玻璃瓶放在小房子旁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希言面前,仰起头:“希言,妹妹的脸好脏。你看,有眼屎。昨天晚上哭了吗?妹妹不记得了。妹妹没有哭。妹妹不会哭的。小光来了,妹妹不哭。”
希言蹲下来,用纸巾帮小月亮擦了擦眼睛的面包屑是昨天的。小月亮一动不动地让他擦,擦完了说:“谢谢希言。你是妹妹的擦脸巾。好用的。”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六月的最后一天,妹妹给小光做完早饭,让我帮她擦脸。她说‘你是妹妹的擦脸巾,好用的’。她把每一个对她好的人,都取了一个名字。外婆是仙女,外公是工程师,爸爸是穿绳子的人,妈妈是画衣服的人,我是擦脸巾。她的名字不好听,但很准确。”
上午,鹿悠悠带着小月亮去超市。顾砚屿在公司开会,希言在家写暑假作业。小月亮出门前,特意跑回院子,跟小房子里的萤火虫说了一声:“小光,妹妹出去了。你在家看家。橘子也在家。你们一起看。不要吵架。你们不会吵架的。橘子不会说话,小光也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不会吵架。好方便的。”
超市里人很多。小月亮坐在购物车里,鹿悠悠推着她,在货架之间穿行。小月亮的手里抓着一包草莓味饼干,那是她自己从货架上拿的,拿之前还问了鹿悠悠:“妈妈,妹妹可以拿这个吗?”鹿悠悠说可以。她又问:“拿一个可以吗?”鹿悠悠说可以。她又问:“拿一个不付钱可以吗?”鹿悠悠说不行。她想了想,把饼干放回去了。鹿悠悠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付钱不行。妹妹没有钱。妹妹只有收藏盒。收藏盒里的东西不能换饼干。收藏盒里的东西是宝贝,饼干不是宝贝。饼干吃了就没了。宝贝一直在。”
鹿悠悠没有勉强小月亮。走到水果区的时候,小月亮看见了草莓,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草莓!妹妹要草莓!妹妹有钱吗?没有。妈妈有钱。妈妈买。妈妈赚了钱,给妹妹买草莓。妹妹上次说的。妹妹说妈妈有钱了给妹妹买草莓。妈妈有钱了。阿姨买了妈妈的衣服。妈妈有钱了。”
鹿悠悠笑了,拿了一盒草莓放进购物车。小月亮低头看着那盒草莓,红红的,亮亮的,每一颗都戴着绿色的帽子。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塑料盒,说:“草莓,你好。妹妹把你买回家了。你以后住在妹妹的肚子里。妹妹的肚子很大的。你住得下。你还有邻居,西瓜邻居,苹果邻居。苹果昨天住了。西瓜前天住了。你今天住。每天都有新邻居。好热闹的。”
旁边一个阿姨推着购物车路过,听见小月亮跟草莓说话,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笑了。小月亮抬头看她,说:“阿姨,你也买草莓吗?草莓好吃的。红的,甜的。妹妹说的。妹妹不骗人。妹妹是小月亮,小月亮不骗人。”
阿姨笑着拿了一盒草莓放进自己的购物车。小月亮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鹿悠悠说:“妈妈,阿姨也买了。妹妹帮卖草莓的叔叔卖了好多草莓。叔叔应该给妹妹钱。妹妹没有要。妹妹是好人。”
鹿悠悠笑着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她忽然觉得,小月亮以后可以去做销售。她跟草莓说话,跟陌生人说话,帮卖草莓的叔叔卖草莓。她不知道什么是销售,但她已经在做了。
下午,顾砚屿从公司回来。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是秋季系列的生产合同。品牌方已经签了字,生产数量比预期多了百分之三十。林总监回去以后给顾砚屿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她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小月亮说的那些话——“你吃了妹妹的苹果,就是妹妹的朋友。”“草莓的叶子绿绿的,草莓的身体红红的。像圣诞老人。草莓是圣诞老人变的。”她说这些话让她重新理解了“妹妹的花园”这个品牌——它不是关于衣服的,是关于孩子的眼睛的。孩子怎么看世界,品牌就怎么说话。
顾砚屿进门的时候,小月亮正蹲在院子里吃草莓。她面前摆着一个小碗,碗里有五六颗草莓,每一颗都被她咬了一口。她不是咬一口就扔,她是咬一口尝尝甜不甜,甜的继续吃,不甜的给希言。希言坐在她旁边,面前也摆着一个小碗,碗里的草莓全是缺了一口的。
“爸爸!你回来了!吃草莓!妹妹帮你尝过了,甜的。不甜的给希言了。你吃这个。”她从碗里挑了一颗咬了两口的草莓,举起来递给顾砚屿。
顾砚屿蹲下来,接过那颗被咬了两口的草莓,吃了。甜的。真的很甜。
“好吃吗?”小月亮问。
“好吃。”
“妹妹尝过的。妹妹的嘴巴很准的。甜的酸的,一尝就知道。妹妹以后去当尝草莓的人。不用上班,天天吃草莓。好厉害的。”
顾砚屿笑了,从信封里抽出合同,递给鹿悠悠。鹿悠悠接过去,翻了翻,看到那个数字,愣了一下。她抬头看顾砚屿,顾砚屿点了点头。她的眼眶红了。小月亮正在吃草莓,看见妈妈眼睛红了,放下草莓跑过来:“妈妈,你怎么了?草莓不好吃吗?你吃这个,这个甜的。妹妹尝过的。”她把自己正在吃的那颗草莓递到鹿悠悠嘴边。
鹿悠悠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笑了:“甜的。”
小月亮满意地点点头,回去继续吃草莓了。
傍晚,外公外婆一起来了。外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银耳汤。外公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块木板和一套工具。
“外婆!外公!”小月亮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颗草莓,举到外婆面前,“外婆吃草莓。甜的。妹妹尝过的。”外婆蹲下来,吃了那颗草莓。甜的。“外公也吃。”小月亮又跑回碗边,拿了一颗草莓,举到外公面前。外公吃了。甜的。
“妹妹今天买了好多草莓。妈妈有钱了。阿姨买了妈妈的衣服。妈妈有钱了。有钱了买草莓。大家一起吃。开心了。”
外婆把小月亮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妹妹真好。”
小月亮被抱了一会儿,拍了拍外婆的背:“外婆放妹妹下来。妹妹要去看外公做东西。外公今天做什么?”
外婆把小月亮放下来。小月亮跑到外公面前,蹲下来看他从布袋里往外拿东西。今天带的木板比之前都大,是一块长方形的板子,大概有两张A4纸那么大。外公又拿出刻刀、砂纸、颜料、刷子,在石阶上一字排开。
“外公今天做一块大牌子。挂在银杏树上。”外公拿出铅笔,在木板上画了几条线,然后开始刻。
小月亮蹲在旁边,把掉下来的木屑捡起来,堆成一个小山包。她一边堆一边说:“木屑变成花的饭。花吃了木屑,开了。开了给小光看。小光看了开心。开心了发光。发光照亮花园。花园亮了,妹妹看到了。妹妹看到了开心。开心了吃草莓。草莓吃了变木屑。木屑变成花的饭。变来变去的。妹妹说过的。”
外公停下刻刀,看着小月亮。她正低着头堆木屑,嘴里念念有词。她不知道什么是循环,但她刚刚把循环说了一遍。花吃木屑,小光看花,光照明亮花园,妹妹开心吃草莓,草莓变成木屑,木屑变成花的饭。她把吃草莓这件事,变成了一首诗。
外公低下头,继续刻。他刻了一轮圆月,圆月旁边刻了很多小星星,小星星砂纸打磨光滑,然后用金色的颜料描了一遍。等颜料干了,外公站起来,把木板挂在了银杏树的树干上。
小月亮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看那块大牌子。金色的字在夕阳里闪闪发亮。她不认识那行字,但希言给她念了:“月亮花园,妹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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