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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夏至过后第十四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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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不说话,不唱歌,不喊希言。就是蹲着,看蚂蚁搬家,看黄瓜架子,看土里有没有新的芽冒出来。土里没有新的芽了,该种的都种了,该长的都长了。剩下的就是等,等黄瓜爬藤,等西红柿变红,等秋葵长出来,等萤火虫晚上点灯。不需要再种什么了。

傍晚外公回去了,外婆留下来做晚饭。爷爷和奶奶在下午就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小月亮一个人在花圃前面,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银杏叶间漏下来,她蹲在一小片碎金子里。

希言从屋里出来,在小月亮旁边蹲下来。

“妹妹,你在看什么?”

“看蚂蚁。它们搬完了。”

花圃边上的蚂蚁队伍已经不见了。它们从东边搬到西边,不知道新家在哪里,小月亮没跟过去,她一直蹲在原地看着队伍一点一点变短,最后一只蚂蚁消失在那丛薄荷后面。

“它们搬好了。新家安好了。不用看了,明天还会搬回来的。”

希言看着小月亮,“明天搬回来?”

“搬来搬去。蚂蚁喜欢搬家的。搬了好玩的。妹妹不喜欢搬家。妹妹喜欢这里。哪里都不去。”

小月亮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拉着希言的手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房子。烟囱里还什么都没有,光还没亮。天还没暗。

“小光还没出来。它在睡觉。妹妹不吵它。它醒了就出来了。每天都会出来的。”

小月亮进屋了。

厨房里外婆在炒菜,锅铲声从厨房传出来,滋啦滋啦的,是今天最后一种声音。

晚上七点半,天还没黑透。夏天的白天太长了,吃完饭天还亮着,有时候小月亮会怀疑是不是该睡觉了,天还亮着怎么睡。但她知道,天亮了也能睡,拉上窗帘就黑了。她聪明的。

小月亮今天吃得快,吃完了就跑到院子里,蹲在小房子前面。外婆在后面喊“刚吃饱不要蹲”,她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了。

烟囱口还暗着,萤火虫还没出来。天还要再暗一点。小月亮不急,等着就好了,等过了那么多次,她已经很会等了。

小月亮不是那个每天问“小光什么时候出来”的小孩了,她知道它每天都会出来,只是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今天晚一点,那就多等一会儿。等着的时候可以看天,看云,看银杏树,看蚂蚁。蚂蚁已经搬完家了,天快黑了它们不出来,在洞里睡觉吧。它们也有它们的事,和她的不一样,各有各的。

天终于暗了。七点五十五分,烟囱口亮了起来。

一点小小的光先冒出来,像一眨眼睛。萤火虫从烟囱里探出头,触角晃了晃,身子慢慢往外爬,在烟囱口停了一会儿,翅膀在暮色里微微颤着,像在适应外面的温度。然后它飞起来了,在银杏树下绕了一圈,飞到小月亮面前,绕着她飞了一圈,落在她的手指上。每天如此,先落一下手指,再开始点灯。像在说“我来了”,像在问“你今天好吗”。

小月亮低下头,把鼻子凑近萤火虫,“妹妹今天好的。种了黄瓜。黄瓜还没爬藤。它说它会爬的。妹妹相信的。”

小月亮说完抬起手,萤火虫从她手指上飞起来,飞到花圃上空,开始点灯。

今天萤火虫点灯的顺序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从东边开始点,今天从西边开始点。先点那朵白色的,再点那朵粉色的,再点那朵最大的橙色太阳花。一朵一朵亮起来,像有人在花圃里按了一排开关。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看着那些花一朵一朵亮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得入迷。

小月亮每天看,看了好多天,还是看不够。因为每天的顺序都不一样。萤火虫每天换着花样点灯,今天从西到东,明天从东到西,后天从中间开始。它不急,每天都有新的玩法。小月亮也不腻,每天都有新的看头。他们都不着急,都不腻,都觉得还有很多天。

萤火虫点完了灯,落在最大的那朵橙色花上,歇了一会儿。又飞起来,落在小月亮的手指上。

小月亮把手指举到眼前,萤火虫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两点小小的光在闪。

“小光,你今天从西边点的。昨天从东边。明天从哪里?中间吗?妹妹猜的。猜对了明天告诉你。猜错了也告诉你。妹妹说话算话的。”

萤火虫在小月亮手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飞起来,绕着她飞了两圈,落在她的肩膀上,再飞起来,绕着她飞了两圈,落在她的头发上。今天不在头发上睡觉了,停了一下又飞起来了,飞到银杏树下,绕着树干转了两圈,飞到“橘子”面前。“橘子”正在垫子上打盹。它今天晚上在院子里,没在屋里。天暖和了,它喜欢在外面,吹着风,听着虫叫,比屋里舒服。等天冷了再回去。

萤火虫在“橘子”鼻尖上停了一下。“橘子”没动,连眼睛都没睁。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懒得理。萤火虫又飞起来,落回小月亮的手指上。

小月亮对着萤火虫轻轻说:“橘子老了,它困了。不跟你玩了。你跟妹妹玩。妹妹不困。妹妹还小。妹妹精神好的。”

小月亮说着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都挤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眼睛有水了。不是哭的。是困的。困了眼睛就流水。妹妹不哭的。妹妹不困的。妹妹还要玩的。”

希言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对着手指上的萤火虫说自己不困。说她眼睛里的水不是哭的。说还要玩的。然后就看见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过了两秒又睁开了,睁了一下又闭上了,头一点一点的。

“妹妹,睡觉了。”

“妹妹不困的。妹妹再待一下。”

希言走过去,蹲在小月亮面前,“妹妹,明天再跟小光玩。它也要睡觉了。它点了一晚上的灯,累了。”

小月亮看了看手指上的萤火虫,光一明一灭的,比刚才暗了一些。她低下头,对着萤火虫说:“小光,你累了。你回去睡觉。明天见。明天妹妹早点来。等你出来。”

萤火虫从小月亮手指上飞起来,绕着她飞了一圈,钻进了烟囱。

小月亮看着烟囱口那点光闪了几下,灭了。她站起来,腿又麻了,在原地跳了两下,拉着希言的手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希言,妹妹明天要早起。要早起的。早起了可以多看一会儿。看小光出来。它从烟囱里爬出来,第一次看到的,是妹妹。妹妹要当第一个。妹妹要赢的。”

进屋了。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萤火虫灯一闪一闪的,月亮灯开着。床头柜上两个小房子还在,外公刻的那块萤火虫木牌挂在床头,和小月亮自己画的粽子硬纸板并排放着。

“希言,妹妹明天要早起。你叫妹妹。”

“好。”

“早点叫。天还黑着就叫。不要等天亮。天亮就晚了。晚了小光就出来了。它看到妹妹还在睡觉,它说‘妹妹懒,不来送我’。妹妹不懒的。妹妹要送的。它出来的时候,妹妹要在外面。妹妹要跟它说早安的。每天都要说的。少一天都不行的。”

希言看着小月亮认真的脸,“好。天还黑着就叫你。”

小月亮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抓住希言的两根手指。

“希言,你的手热的。夏天了,哪里都热的。妹妹的手也热的。手热的,心也热的。妹妹心里热的。小光在妹妹心里,也是热的。热的好。热的有光。冷的没有光。小光热的,所以它会发光。妹妹热的,所以妹妹心里也有光。妹妹说的。”

小月亮说完这段话,好像用完了今天最后一点力气。眼睛闭上了,手指还握着希言的两根手指,握得紧紧的。呼吸慢慢变得匀了,睫毛不再颤了。

希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小月亮睡熟了,轻轻抽出手,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被子是薄薄的毛巾被,印着小草莓,她最喜欢的那条。被她蹬开了,脚露在外面,几个脚趾头微微翘着,像五颗小贝壳。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关了灯,萤火虫灯还亮着。

希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银杏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花圃里的太阳花合拢了。那些木牌排成一排,从“春”到“暑”,每一块都记住了这个春天和夏天。银杏树下小房子的烟囱口黑黑的,光灭了。

明天还会亮起来的。天亮的时候萤火虫在烟囱里睡觉,天黑了它才会出来。它出来的时候小月亮要蹲在外面等它。她说她要当第一个看见的。她要赢的。她每天都要赢的。小房子里面那点光从烟囱口透出来一明一灭的。明天它还会亮起来的。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它还能亮多久没有人知道。萤火虫的成虫寿命只有一到两周,这一只已经活了很久了。它比别的萤火虫活得久,可能是因为这个院子好,花蜜多,没人打扰,还有一个小女孩每天跟它说话。它舍不得死。

希言翻开记录本,在今天的最后一页写:

“夏至过后第十四天。妹妹种了黄瓜苗,爷爷搭了架子。她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给它们让路。她说明天还要早起等萤火虫出来,要当第一个看见的。每天晚上她都要跟小光说完晚安才肯睡觉,每天都要。她说小光热的所以会发光,妹妹热的所以妹妹心里也有光。她把萤火虫的发光原理简化成了冷热,又把自己和萤火虫放进了同一个定律里。热的都有光,她热的,所以她有光。四岁半的人,有一套完整的体系了。

萤火虫已经活了十几天了。正常的萤火虫活不了这么久,但它还活着,每天晚上出来点灯。它比别的萤火虫活得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院子好。她想当第一个看见萤火虫出来的人,要赢。她不知道还能赢几天。也许还能赢很久,也许没几天了。萤火虫没告诉她,希言也没告诉她。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等着就好了,看着就好了,天黑了它会出来,天亮了它会回去。明天也会的。后天也会的。大后天也会的。

晚安,妹妹。晚安,小光。晚安,夏天的第十四天。明天还会亮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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