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春天的“香”(1/2)
院子里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银白,不是那种亮闪闪的、耀眼的银白,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银白,像旧银器上被岁月磨出来的光泽。霜贴在每一根枝条的表面,细细的,匀匀的,像给每一根枝条镶了一道细细的、毛茸茸的银边。那些枝条交错伸展着,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勾画出疏疏密密的线条,银边把线条勾勒得分明,像一幅用极细的笔勾勒出来的工笔画。
太阳还没升起来。东边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那种蓝很深,很沉,像一块被水浸透的蓝布,沉甸甸地挂在天边。越往东,蓝色越浅,浅到地平线那里就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窄带子。就在那条灰白色的窄带子和灰蓝色天空交界的地方,透出一抹淡淡的橘红。那抹橘红很薄,很淡,薄到像一层透明的纱,淡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它不是一片,也不是一道,而是一抹——轻轻地、浅浅地抹在那里,像谁用一支饱含水彩的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下,纸湿了,颜色就沿着纸的纹理洇开了,边缘模糊着,丝丝缕缕地散进了周围的灰蓝色里。
那抹橘红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不是变浓,是变亮——像有人在那个方向的天空候就变成了这种软软的、暖暖的橘色。它照在银杏树最高处的几根枝条上,枝条上的霜就从银白变成了亮白,又从亮白变成了透明的,像冰快要化掉之前的那个样子。但太阳还没有出来,那几根枝条只是被天光映亮了,霜还好好地贴在树皮上,一滴水珠都没有落。
院子里的地面还是暗的。花圃里的木牌还看不清楚字,墙角的叶子还只是一片模糊的灰褐色,小房子门口的羽毛还缩在阴影里。整个院子一半浸在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明暗交界的地方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银杏树的树干脚下出发,斜斜地穿过花圃,消失在墙角。
小月亮今天起得早。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还是暗的,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小月亮又翻过来,坐起来。
被窝外面冷。小月亮缩着脖子,把手伸进棉袄袖子里,胳膊使劲往后一甩,棉袄穿上了。她又缩着脖子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下巴被领口的绒毛蹭了一下,痒痒的,缩了一下脖子,笑了。
毛衣、棉裤、袜子、棉鞋。一件一件穿好,穿得很慢,但没有穿错。头发没扎,披散着,炸成一个球。她走到窗前,踮起脚尖,把脸贴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小月亮把脸贴上去就不动了,像一块小小的烙铁贴在一块冰冷的铁板上。过了一会儿,玻璃上哈出一团白雾,她的脸在白雾后面模模糊糊的。她在那团白雾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线,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希言从楼梯上来的时候,看见小月亮站在窗前,踮着脚尖在玻璃上画画。他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也没问,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希言,今天立春。”
“嗯。”
“春天来了。”
“嗯。”
小月亮画完了,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玻璃上是一张脸——两个点做眼睛,一条弯线做嘴巴,头上画了几根乱七八糟的线条,像头发。那张脸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白雾慢慢变淡,脸也慢慢消失了。
小月亮对着那张正在消失的脸说:“你好,春天。妹妹等你好久了。你终于来了。你迟到了你知道吗?你迟到了好久的。妹妹数过的。从小寒数到大寒,数了好久好久的。你来了就好了。不怪你了。”
小月亮转过身,拉着希言的手往楼下跑。
“妹妹还没洗脸。妹妹还没刷牙。妹妹头发还没梳。妹妹好忙的。春天来了妹妹好忙的。好多事要做的。来不及了。春天不等人的。妹妹不等春天。妹妹追春天的。跑快一点就追上了。”
厨房里,外婆已经在忙了。灶台上蒸着春饼,锅盖缝里冒出白白的蒸汽,带着面的香和油的香。外婆穿着那件紫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
“外婆!春天来了!”
外婆转过身,看着那个披头散发、脸蛋被玻璃冰得红扑扑的小人儿,笑了。
“春天来了。妹妹也来了。”
小月亮跑过去,踮起脚尖往灶台上看。蒸笼冒着热气,她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踮了几次都看不到,急得直跳。
“外婆抱。”
外婆把小月亮抱起来。蒸笼里是一摞春饼,薄薄的,半透明的,一张一张叠在一起,冒着热气。
“春饼。春天吃的。把春天卷进去,吃掉。”
“把春天吃掉?春天疼不疼?”
“不疼。春天高兴还来不及。妹妹把它吃掉了,它就在妹妹肚子里了。妹妹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它不用走路了。妹妹帮它走。它偷懒了。春天也偷懒的。”
外婆把小月亮放下来,从蒸笼里拿了一张春饼放在盘子里。春饼太烫了,外婆用手扇了扇,又吹了吹。
小月亮站在旁边等着,两只手背在身后,身子一晃一晃的。
外婆又夹了几筷子菜放在春饼上——绿豆芽、韭菜、炒鸡蛋、粉丝。菜堆得高高的,春饼快要包不住了。外婆把春饼卷起来,底下折一下,递给小月亮。
小月亮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春饼热热的,透过饼皮烫她的手掌心。她用指尖掂了掂,低头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韭菜的汁水和豆芽的脆混在一起,粉丝滑滑的,鸡蛋香香的。小月亮嚼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春天脆的。春天滑的。春天香的。春天的味道好多。妹妹嘴巴忙不过来了。”
又咬了一口,卷在里面的豆芽掉出来一根,挂在嘴角。小月亮用手背抹了一下,抹进嘴里了。
春天吃进肚子里了。
春天的肚子暖的。
外公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块木板和一套工具。外公今天是来做最后一块木牌的——立春。立春是二十四节气的第一个,也是外公刻的最后一块。
从去年春天到今年春天,外公刻了二十四块木牌。一块一块插在花圃旁边的土里,从“春”到“冬”,整整一圈,完整了。外公把布袋放在花圃旁边,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木板和工具,开始刻。
外公先刻了一个“立”字。一点,一横,两点,一竖。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又刻了一个“春”字。三横,一撇,一捺,,外公停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刻痕。
外公用绿色的颜料描了一遍,等颜料干了,插在花圃旁边的土里。那些木牌从“春”排到了“立春”,二十四块,从立春走到立春,走完了一圈。
小月亮吃完春饼,跑过来蹲在木牌前面,从“春”开始,一块一块看过去。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一块一块摸,一块一块念。
摸到“春”的时候小月亮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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