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报道日(1/2)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全都绿了。不是春天刚冒头的那种嫩绿,也不是夏天那种发黑的墨绿,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刚刚长好的绿,在清晨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边缘还镶着一层薄薄的金边。
小月亮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去年秋天她还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最低的那根枝条,今年不用踮脚了,伸手就能碰到。她摸了摸那片叶子,滑滑的,凉凉的,叶脉在她指尖下微微凸起。
妹妹长高了。去年够不到的,今年够到了。明年就更高了。后年就更高了。长高了去学校,坐在后排。后排看得远的。
小月亮把那片叶子摘下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放在手心里摸了摸,没有带回屋。她蹲下来,把那片叶子放在银杏树根旁边,用一小块土压住叶柄。
叶子在这里。树妈妈会看到的。看到它落下来的叶子回来了。好的。
花圃里的菠菜已经吃了几茬了,拔了又长,长了又拔,吃不完的。太阳花的种子发芽了,嫩嫩的两片小叶,细细的茎,从土里拱出来,才指甲盖那么大。小月亮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摸,只是看着。
太阳花出来了。小光不来了。太阳花自己开的。开了也好看的。等它开花了,妹妹上学了。放学回来看它。看了它在的。
外婆一大早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套新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背带裙,领口系着一条小小的红领结。外婆拿出校服抖开,在小月亮身上比了比。
外婆,校服好的。白的。蓝的。红的。三个颜色的。妹妹穿上了就是三种颜色的。妹妹是彩色的。
外婆帮小月亮穿上校服,衬衫领子翻好,背带裙的扣子扣好,红领结系正。小月亮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久,转过身,又转回来,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蓝色的花。
妹妹像小学生了。妹妹就是小学生了。小学生好厉害的。会写字,会算数,会读书。妹妹也会的。妹妹学得会的。学不会也没关系。慢慢学。
小月亮跑下楼,跑进院子里。希言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坐在银杏树下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今天他不用上学,专门陪她去报到(今天是报到日,学校还没有正式上课)。小月亮跑到他面前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棵种在地里的小树苗。
希言,你看妹妹。像不像小学生?
希言抬起头,合上书,认真看了看。
像。比小学生还像。
比小学生还像是什么?
像小老师。
小月亮想了一下,点点头。
好的。妹妹当老师。教小朋友种花。教他们种太阳花。橙色的。教他们等萤火虫。萤火虫不来了。教他们记得。记得也好的。
小月亮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蓝色的,在银杏树的绿荫里像一小片天空。
上午,全家出动去学校报到。顾砚屿开车,鹿悠悠坐在副驾驶,外公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希言坐在中间,小月亮坐在她的儿童座椅上(外公后来来了,外婆就在家忙碌等下庆祝小月亮正式上小学的仪式)。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房子一排一排往后倒。这条路的树她第一次见,和家门口的银杏不一样,是法国梧桐,叶子大大的,像手掌。
希言,这条路你每天走的吗?
希言靠着窗,侧头看了小月亮一眼。每天走的。这条路走到头,右拐,再过两个路口就到学校了。一年级在二楼,我的教室在四楼。
你在四楼。妹妹在二楼。你从妹妹教室门口路过吗?
路过。我从二楼楼梯上去。有时候会看到你的教室门口。
那你看到妹妹了,要招手的。妹妹也跟你招手的。挥手的。挥了就知道对方在了。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大门是黑色的铁栏杆,中间镶着学校的名字,金色的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小月亮从车上爬下来,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扇大门。门比她想象的高很多,铁栏杆上的绿藤爬了半面墙,叶子密密的,绿油油的。门口站着一群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有的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有的背着新书包,有的在哭。一个穿粉红色裙子的小女孩正在哭,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她妈妈蹲在旁边给她擦脸。
小月亮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那个女孩哭得鼻涕都出来了,她妈妈用纸巾给她擦,擦完鼻子又擦脸,女孩还是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小月亮想了想,走到那女孩旁边站住了,两只手背在身后。
你不要哭了。小月亮说。学校有好朋友的。新的好朋友。还有花,有树,有操场。操场可以跑步的。
女孩抽了一下鼻子,看了小月亮一眼,没有说话,但哭得小声了一些。
小月亮又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那个女孩说好,但她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于是转身走回来了。外公还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根底下等着,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块灰褐色的石头。她跑过去,拉住外公的手指。
外公,妹妹进去了。你在门口等的,放学了妹妹出来就看到你了。
外公蹲下来,手掌很大,手指粗糙,摸了摸她的头。外公在这里等你。进去吧,好好地。
小月亮点点头。她松开外公的手指,转身,朝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外公还蹲在墙根底下,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去了。
大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密密地遮住了天空,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金点子,像一把碎金子撒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小月亮走得很慢,东看西看,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甬道尽头是一个大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草坪中间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红旗正迎风飘着,呼啦啦地响。操场边上是一排篮球架,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正在投球,球砸在篮板上,砰砰的,又弹回来,又被接住,又投出去。操场对面是一栋浅黄色的教学楼,四层高,窗户亮堂堂的,玻璃上映着蓝天和白云。
小月亮停在操场的边缘,看着那片绿色的草坪。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草坪,比外公家的院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草是那种被修剪过的、整整齐齐的草,绿得均匀,绿得安静,像一块铺在地上的绿色地毯。她伸出脚尖,踩了一下草坪的边缘,又缩回来。草的触感和她院子里的不一样,更软,更密,像踩在棉花上。
妹妹的院子小,学校的院子大。好的。大院子跑步的,小院子种花的。都好的。
小月亮跟着鹿悠悠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教学楼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走廊是白色的,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墙上贴着学生画的画,有彩虹,有小房子,有一棵大大的苹果树,树上结了红红的苹果。小月亮路过那幅苹果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那棵树画得歪歪扭扭的,苹果画得一个比一个大,树干是棕色的,树冠是绿色的,和她的银杏树不一样。
妹妹也会画树的。比这个圆的。叶子一片一片画。妹妹画得好的。以后画了贴在这里。同学们看到的。看到妹妹画的树了。
一年级在一楼。教室的门口贴着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全班同学的名字。鹿悠悠蹲下来,指着名单上的第三行。看,你的名字在这里。
小月亮凑过去,仔细辨认——顾望舒三个字印在纸上,端端正正的,旁边还有一个学号:7。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又戳了戳自己的名字。
7号。妹妹是7号。7号好的。妹妹喜欢的。
小月亮往教室里探头——教室比她想的大很多,窗户很大,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课桌上画了一道一道金色的方块。桌椅整整齐齐的,绿色的桌面,蓝色的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拼音表,旁边是一幅世界地图,地图上五颜六色的,海洋是蓝色的,陆地是绿色和棕色的。黑板前面有一张讲台,讲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像一条绿色的瀑布。
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小朋友,有的坐在座位上,有的在教室里跑来跑去。小月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走到靠窗的第三排——她看到那张桌子椅背上贴着一个号码,7号——她在那个座位上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直直的,看着前方。她这样坐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像一棵刚刚被种下去的树。希言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会走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然后迈出了第一步。现在她坐在小学一年级的课桌前,背挺得直直的,像一个真正的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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