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四个沉默的朋友(2/2)
小月亮侧过头看了看林晓晓的本子,林晓晓写的名字比她的小一些,笔画也细一些,但整整齐齐的,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她看了看,说:妹妹教你的。先写一个点,再写一个横,再写......就好了。
小月亮拿起铅笔,在林晓晓本子的空白处,慢慢地写了一个字。写得比自己的小一些,但每一笔都在。她写完了,把笔放下,指了指那个字。你看。是这样的。一点,一横......就拼好了。拼好了就是了。
林晓晓跟着小月亮在纸上写了一遍。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上面写成了一个倒着的三角形,一起,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还在互相打量。小月亮看了很久,没有说像不像,她把那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叠好,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课间的时候,小月亮走到花坛边蹲下来。花坛里又多了几朵新的花,深紫色的,比月季小很多,花瓣一层一层的,像缩小了的牡丹。花蕊是嫩黄色的,细细密密的,像一小把碎金子。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朵紫花,没有去数。花朵静静地在风里摇摆,幅度不大,像在轻轻地点头。
林晓晓走到小月亮旁边蹲下来,两个女孩并排蹲着,肩挨着肩。
你在看什么?
在看紫色的花。小小的。跟葡萄一样的。葡萄是甜的,花不甜的。花甜的。蝴蝶吃的。蝴蝶吃了就甜了。蝴蝶也在的。
蝴蝶没有来。风来了,把花坛里的香味吹起来,一种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甜香,不是月季的香,也不是紫花的香,是好几朵花混在一起之后调和出来的那种温和的、没有侵略性的香气。小月亮和林晓晓蹲在那里,一直蹲到上课铃响了才站起来。
午休的时候,小月亮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包饼干,解开纸包,掰了一半,递给林晓晓。林晓晓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干在她嘴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小月亮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一半,两个人坐在课桌前慢慢地嚼,没有急着咽下去。饼干在嘴里被嚼碎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秋天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林晓晓嚼着嚼着,转过头来。
你家里真的有花园吗?
有的。妹妹的花园。有太阳花的。橙色的。还没开。开了给你看的。你来看的。来了就看到了。
好。你开了叫我。
好的。妹妹叫你的。开了就叫你的。你来看的。来了就是好朋友了。
下午的美术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今天的题目:我最想去的地方。教室里安静下来,小朋友们开始画画,有的画了海边,有的画了游乐场,有的画了外婆家。小月亮想了想,拿起那支黄色的铅笔。笔杆上的小花贴纸被她的手掌捂了一上午,边缘翘起来的那一小块又贴回去了。
小月亮在纸上画了一个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大大的树,树冠画得很满,满满的绿色圆圈叠在一起,像一把撑开的伞。树,像外公在院子里搭的那座小房子的缩小版。房子的旁边有一块花圃,她在那块花圃里画了橙色的花,一朵一朵的,圆圆的,每一朵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向日葵在追着太阳走。她在画面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旁边加了几根短线条,像一个小小的、正在睡觉的东西,那是一颗种子。在左下角,她画了一个圆圆的、橘色的团子,没有画腿,没有画尾巴,就是一个饱满的圆,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粒落在地上的小太阳。圆团的旁边,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的一半,只写了一个小字头,道。
小月亮画完了,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纸上,黄色的铅笔画痕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那些地方真的在发光。
放学的时候,小月亮把画夹在课本里,小心地放进书包。林晓晓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跟着队伍走出了校门。
鹿悠悠在校门口等小月亮和希言。她走过去,上了车,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太阳正在偏西,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粉色,一丝一丝的,像被风吹散的。她看着那些云,没有数,只是看着。一辆洒水车从旁边经过,洒出一条彩虹,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就不见了。
等希言一起到家后。小月亮推开车门,跑进院子,先蹲在花圃前面。太阳花苗又长高了一些,最高的那棵已经有六片叶子了,新长出来的两片嫩嫩的,叶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她伸出食指,轻轻地碰了一下那片最小的叶子,叶子颤了颤,没有断。
太阳花,妹妹回来了。今天画你了。在院子里的。你还没开的。画上开了。画上的开了也是你。都是你的。你看了高兴的。高兴了就长快了。
小月亮站起来,跑到银杏树下,在小房子旁边蹲下来。那块土上又长了一根细细的草,她拔掉了,又把土拨平。今天她在土旁边放了一块小小的石头,白色的,圆圆的,是她早上在上学路上捡的。她把石头放在土堆旁边的一个凹陷处,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跑进屋里。
晚饭的时候,小月亮把画拿出来给外公看。外公戴上老花镜,把画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又放远一点,又举近一点。他看了很久,没有说像不像,只是把画折好还给了她,拍了拍她的头。希言也看了一眼,指了一下左下角那个橘色的团子。
这个是橘子?
是的。橘子。它圆圆的。没有腿的。睡在土里的。圆圆的也在的。不用腿也在的。
外公指了一下那个写了一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株还没长开的植物。
这个是小光。
是的。小光。它也在的。画上在的。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换了睡衣,把那幅画贴在了墙上,太阳花的旁边。现在墙上已经有四张画了:太阳花、学校、蝴蝶、院子。四张画并排站着,像四个不会说话的朋友,每天都在那里,每天晚上看着她入睡。
小月亮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墙上那四张画。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纸上,太阳花在月光里安静地开着,学校在月光里安静地站着,蝴蝶停在花上,院子里的树在风里轻轻摇。
希言,妹妹今天画院子了。太阳花在的,小光在的,橘子也在的。都在的。画上在了,就不会走了。
小月亮伸出手,在被窝外面摸索了一下,希言把手指递过去。她抓住他的两根手指,握在手心里。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橘子也晚安。妹妹今天画院子了。你们都在的。画上在了,不会走的。
小月亮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呼吸慢慢变慢,肚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月光下,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蝴蝶翅膀在花瓣上留下的影子一样轻。
希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小月亮睡熟了,轻轻抽出手,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花圃里的太阳花苗合拢了叶子,像在睡觉。小房子旁边那块土上,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亮亮的。
希言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记录本,在今天的最后一页写。
她画了院子。太阳花、小光、橘子都在。那个字只写了一半,但她知道那是光。她把它放在橘子的旁边,它们并排躺着。
她把一块白色的石头放在橘子的土上,说它是来陪橘子的。她放得很小心,怕压到土
她现在已经会自己穿校服了。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快得像在数数。她的头发也扎得比上周好了,两个揪揪一般高,一般圆。她对着镜子看完,才满意地放下梳子。
她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大,小,两个字挤在一起,像个大人牵着小孩。她也教林晓晓写,写了才知道,有些东西要慢慢地教,一笔一笔地教。
她的花园还在长大。从院子长到了墙上,从墙上长到了画里,从画里长到了学校的铅笔盒里。现在它又长回来了,长到了枕头上方的墙壁上,长到了梦里。
晚安,妹妹。晚安,小月亮。晚安,墙上那四张画。你们都在的。画上在了,就不会走了。
希言合上本子,关了灯。月光从窗外流进来,落在墙上那四张画上。太阳花、学校、蝴蝶、院子——它们安静地站在月光里,像四个沉默的朋友,守护着一个正在长大的小孩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