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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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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亮画得很慢,笔尖跟着影子线条的走向移动,从主干开始,沿着分叉的方向一笔一笔地描过去,在那些枝条之间的空隙处留下空白,让纸上的影子保持和地面上一样的形状。

小月亮发现画影子比画树本身更容易,因为影子已经是一幅画了——它已经被光线转化过一次,她只需要把它从地面转移到纸上,而不需要自己完成从立体到平面的转换。

画完之后小月亮站起来,把自己画的影子和地上的影子对比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树本身。

树、影子、画——三个版本在同一时刻以不同的方式存在着,像是同一棵树在三个不同的介质里同时显现。

树是立体的、深褐色的、正在滴着昨天雨水的;影子是平面的、黑色的、在石阶上随着风微微晃动的;画是纸上的、铅笔的、静止的。

小月亮看着这三个版本,觉得它们像是同一句话被翻译成了三种不同的语言,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语气和节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同一件事。

那天下午放学回来,小月亮发现石阶上的影子已经变了。

太阳的位置比早晨偏了很多,那些原本斜向东边的影子现在转向了西北方向,长度也变了,有的拉长了,有的缩短了,像是那棵树正在用自己影子的变化告诉小月亮一天的时间是如何流过的。

小月亮站在石阶上看了一会儿,掏出本子,在早晨那幅画的旁边又画了一幅——用同一枝铅笔,同一个角度,但影子已经不再是早晨的样子了。

那些线条比早晨更长、更细,角度也更陡,像是树正在用自己的影子在石阶上画出一整套关于时间的序列图。

小月亮开始注意到,只要天是晴的,那棵树的影子就会不断地变化。

早晨的影子很长很斜,像是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第一缕光的到达;午后的影子缩短,在一天中最短的时候像是树正在把自己收起来,把所有的影子都叠进自己的脚下;傍晚的影子又被拉长,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像是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最后一缕光道别。

那些影子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树正在用自己影子的位置标记一天的时间,用阴影的边缘在地上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刻度线,把一整天分成可以被眼睛捕捉的段落。

小月亮在十月剩下的日子里,经常在院子里画那棵树。

有时小月亮画它的枝条,用铅笔描出那些在晴日里清晰可见的弧度和分叉;有时她画它的影子,在不同的时间段蹲在石阶前面,追踪那些线条在一天内的变化;有时她画傍晚光线穿过枝条时落在墙面上的斑驳图案,那些光斑和阴影交织的画面像是树正在用自己最后的光线写一封信。

小月亮发现,没有叶子之后,她能看见的东西反而更多了——那些原本被叶子遮挡的结构,那些枝条之间交叉的角度,那些光线穿过树冠时在地面上形成的阴影图案,都是九月的时候她从未注意过的。

像是那棵树正在用自己越来越简单的形态,教小月亮如何看到那些以前被忽略的东西。

希言有时候会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小月亮在画什么。

希言不打扰小月亮,只是站在那里看一会儿,有时候看她的画纸,有时候看那棵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正在做的事情也记进自己的本子里。

希言站在那里的时候,手里常常端着一杯水,水的温度在傍晚的空气里升成细小的白汽,在白汽的轮廓散尽之前,他已经转身回屋了。像是用站在那里的时间替她守住了那个专注的安静。

十月的最后一天,小月亮坐在石阶上,把那本第二年的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午后的阳光从小月亮的肩膀上方照下来,落在纸页上,把那些铅笔的痕迹照出一种柔和的、像是正在散发微光的质感。从十月一日写叶子落完了,到雨天的记录,到画影子的那几页,每一页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这一个月是如何走过来的。

那些文字和画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画里偶尔夹着几行字,文字的旁边时常有细小的涂鸦。

那棵银杏树的枝条从月初到月末几乎没有变化,但本子里的记录却一页一页地厚了起来,像是这棵树虽然外在不变,却用它不变的方式在小月亮的本子里留下了一段微光般的印迹。

小月亮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作为十月的收尾。

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得很轻,像是在为这个月的记录画一道不太显眼的界线,而不是为它划上句号:十月最后一天。风更凉了。那棵树的枝条还是光光的,和月初一样,但妹妹觉得它看起来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妹妹看它看得更仔细了。也可能是它真的在变,只是变得很慢,慢到要一个月才能看出一点。那根枝条上的芽还是五个,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但妹妹觉得它们比月初的时候鼓了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妹妹看多了,自己觉得它们变了。不过没关系,就算是妹妹看错了也没关系,明年春天再看就知道了。

小月亮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

风从银杏树梢穿过,发出那种空阔的、和九月不同的声响,但小月亮已经习惯了。

那些枝条在暮色中慢慢变暗,轮廓逐渐融入傍晚的天光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小月亮——十一月要来了,而它会继续以光秃秃的样子站在那里,等着她用十一月的方式继续看它,在它不变的存在里,去辨认那些只属于十一月的、细微到几乎不会被她以外的人察觉的变化。

小月亮收起本子,转过身,向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棵树——它的轮廓已经在暮色中变得有些模糊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明天早上也还会在那里。然后她走进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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