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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明天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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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卷曲的幅度很小,但和小月亮之前观察到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是刚出来时那种因为尚未完全展开而形成的向内收拢,而是一种像是正在逐渐失去支撑的、缓慢的、向内的弯折,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个阶段的收尾,像是正在用那道正在出现的卷曲告诉小月亮——也许再过一些日子,它会从枝条上脱落,结束它在这个冬天的旅程。

就像九月那些叶子一样。

只是时间不同——不是秋天,是冬天。

不是变黄,是变干。

不是从金黄变成褐色的脱落,而是从绿色变成干褐色的离开。

那道卷曲正在以极其缓慢的方式加深着,像是一封信正在被慢慢地折起来,等着被放进信封里。

和展开的过程不同,展开是向外推,是打开自己,是用自己越来越平整的表面面对光的方向;而这道卷曲是向内收,是把曾经展开过的东西重新合拢,用和展开时相反的路径走回自己出发的位置。她看着那道正在缓慢形成的卷曲,心里没有太多的波动。

这个念头在心里落下来的时候,小月亮没有急着行动。

小月亮只是看着那枚叶子,看着它边缘那道正在形成的卷曲,看着它在冷空气里保持着的一种不动声色的姿态。

小月亮没有摘掉它。没有碰它。她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为它正在走完的这段路程做一个安静的见证。

然后小月亮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放回原位,走进屋,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面上落下的时候带着一种比平时更轻的力度,像是正在用更少的力气去记录一件即将发生的事。

小月亮写完之后合上本子,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正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站着。

那些光秃的枝条小月亮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它们的弧度、分叉、末梢的走向,都已经记在脑子里,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即使她不再去看它们,那些线条也会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待在她的记忆里。

但小月亮看着那棵树的时候,心里浮现出另一个念头:等到明年春天,那些枝条上会长出新叶子,把她现在能看到的所有结构重新遮住,把她已经记住了半年的骨架重新包裹起来,让那些她花了很多个早晨才记住的线条重新消失在叶片的背后。

那时候小月亮可能会忘记那些枝条光秃的样子,就像现在她正在慢慢忘记它们有叶子的样子,那些九月时的浓绿正随着冬天的深入而变得越来越像一个遥远的、被折叠起来的版本。

但小月亮的本子里还留着它们——九月那本里画着绿色的树冠,十月那本里画着光秃的枝条,十一月那本里画着裂缝和叶片。

那些本子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树的各个阶段收进同一个空间里,让小月亮可以在任何一天翻开它们,重新看到那些已经过去了的部分。

小月亮正在用每天的注视把十一月末的这个瞬间也加进去,让那棵银杏树以它自己的方式,把这一整个冬天的信息一页一页地传递到她所收集的那些页面上。

傍晚的时候,风比下午更大了。

小月亮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微微晃动。

那枚小叶子在风里摆动着,幅度不大,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这个傍晚的风,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风——我还在。我还没有准备好离开。我还在用我能用的方式保持我的形态。

小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台灯打开。光落在那些芽点上,落在那枚已经展开的叶片上,落在旁边那枚正在缓慢探出头的嫩芽上。

小月亮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枚嫩芽,感受到它那道已经成形、正在用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继续向外移动的弧度。

它还在裂缝的边缘,正在用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继续向外移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持续地、不被打断地把自己的路程向前推进一寸,用属于自己的速度,一天也不曾停歇,只是缓慢到需要用好几天的跨度才能确认它确实在动。

小月亮收回手,看着那枚嫩芽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质地,心想:十一月快结束了,但那枚嫩芽还在往前走。冬天还在继续,但我也在继续。速度慢,不代表停下了,不会因为季节快要翻页就停止自己的进程。

小月亮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那棵几乎看不见的银杏树,轻声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明天见。

那句话在夜色里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被风带走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小月亮,即使黑夜正在遮住它的轮廓,它依然会在那里,用她能够辨认的全部方式,迎接她明天早晨的抵达。

小月亮站在窗前多等了一会儿,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吹过那些她看不见的枝条,发出一种和白天不同的、更空阔的声响。

小月亮听着那个声音,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那棵树说:明天见,树。等十一月结束时,我也许会换一种说法。但意思是一样的。我还会站在这里,像今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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