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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夏天还没到,但布先到了,妈妈的手在等夏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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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假期过后,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似乎在一夜之间完成了从春到夏的交接,那些原本还带着一点嫩意的翠绿被日光反复漂洗,最后沉淀为一种硬朗的、边缘清晰的深绿。叶面不再柔软得能随风轻颤了,它们变得厚实,有韧性,在正午的阳光里翻动时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许多小纸片在互相摩擦。

鹿悠悠在假期里把夏天的版型图改到了第三稿。圆领的弧度被她修改了四次,每一次都用手指沿着弧线走一遍,然后拿起铅笔把某个位置再向外扩展两毫米。她没有用尺子量那些弧线,而是用手指去感受——在第三个稿子上,那两条从肩线出发的弧线终于在胸前相遇时形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太紧,也不太松,像一朵半开的花。

假期最后一天,面料商发来消息,说夏天那款薄棉麻混纺到了三个新色:一个是浅灰绿,像树叶被雨水洗过之后的颜色;一个是米灰色,带着一点暖调;还有一个是雾蓝色,比之前那批浅灰蓝更薄透,几乎像是把天空最淡的那一层剥了下来。

鹿悠悠回复说每种留两匹,然后放下手机,在版型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圆领短袖,衣长至小腿中部,面料需过水预缩,裁剪时放松量增加百分之六。”

第二天一早,鹿悠悠出门去面料商那里拿布。小月亮还在吃早饭,鹿悠悠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拿布,中午回来。锅里有粥。”小月亮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着勺子。

面料商在城东,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鹿悠悠很久没有在早高峰出门了,车窗外的街道被阳光照得发白,那些行道树新长出的叶子在日光里几乎透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帆布袋,袋子的边角已经磨出毛边,里面装着一瓶水和一本笔记本。

面料商把三匹布从货架上取下来,铺在柜台上让鹿悠悠看。

浅灰绿的布面上有细密的斜纹,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微微凸起;米灰色更平滑,几乎没有纹理,颜色在自然光下比在灯光下要暖一些;雾蓝色最薄,对着窗户举起来能看到手指的轮廓。鹿悠悠把每匹布都展开看了半米,然后用手指捏住布边,拉了一下,又松开。回弹很好。

“这三匹缩水率都测过了,基本在百分之二到三之间。”面料商说。“比你之前那批浅灰蓝好很多。”

鹿悠悠点了点头,把布叠好。“帮我装起来吧。”

回去的公交上,鹿悠悠把三匹布叠好放进帆布袋,袋子一下子沉了许多。她换了个姿势,把袋子靠在腿边,然后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工序列了一遍:过水、晾干、重新量缩率、裁剪、车缝。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空格,准备用来填时间。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裁剪”旁边加了一个星号,意思是这一项必须等缩率数据出来才能开始。

回到家的时候,小月亮正在客厅里画画。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妈妈,布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鹿悠悠把帆布袋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换了鞋,走进厨房喝水。她喝完水之后走到茶几旁边看了一眼小月亮的速写本。最新一页上画的是院子里的银杏树,那些叶子被画得比之前更密、更厚,每一片叶子的轮廓线都比之前更重、更确定。叶子的排列方式也不同了,不再是向上伸展的姿态,而是层层叠叠地垂着,像是承受了太多重量。

小月亮在画面的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东西。鹿悠悠凑近看了一眼,是一把剪刀。

“这是什么?”鹿悠悠问。

“你的剪刀。”小月亮说。“放在收纳箱上面的那把。”

鹿悠悠看了小月亮一眼,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走进工作室,把那三匹布从帆布袋里拿出来,一一展开,铺在工作台上。浅灰绿、米灰色、雾蓝色并排铺着,三种颜色在上午的光线里安静地亮着。鹿悠悠站在工作台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剪刀,从每匹布的布边各剪下一小块边角料,用别针别在对应的布面上,做标记。她把三块边角料放进一个碗里,端到厨房,倒上温水,泡着。

等布料泡水的时候,鹿悠悠回到工作室,把夏天的版型图从图纸筒里抽出来,铺在工作台上。她把圆领的弧线又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沿着那条线走了一次。还行。她拿起铅笔,在版型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三种颜色各裁一件样衣,先做浅灰绿。”

小月亮站在工作室门口。“妈妈,你之前的浅灰蓝还没做完呢。”

“那批交给工厂了。”鹿悠悠没有抬头。“批量生产的部分不用我全部自己车。我只需要把样衣做出来,确认版型和做工。”

“那工厂做的和你做的会一样吗?”

鹿悠悠停了一下手里的铅笔。“我做的样衣是标准。工厂照着做。”

小月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客厅。她在茶几边坐下来,翻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把剪刀,剪刀旁边画了三块叠在一起的布片,布片上用极淡的线条标出了经纬方向。她在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字:“妈妈今天拿了三种新颜色的布。浅灰绿、米灰、雾蓝。她把它们泡在水里了。那把剪刀放在收纳箱上面,收纳箱放在工作台子,其他的叶子照着它长。”

鹿悠悠在厨房里等了二十分钟。她把泡水的边角料捞出来,拧干,用尺子量了三次。缩率在百分之二点五到三之间,比之前那批浅灰蓝好太多了,但和她之前预估的百分之六相比还是偏小。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按百分之六的放松量裁剪,这批布缩完之后会比设计尺寸稍大一点。稍大一点可以再收,但如果裁小了就没办法了。

鹿悠悠把边角料放在窗台上晾着,回到工作室,拿起铅笔,在版型图上把每个尺寸的放松量重新标注了一遍。这一次她用了百分之四点五。铅笔在牛皮纸上划出细细的灰色线条,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纸面上慢慢积累着,像是某种正在被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的生长记录。

那天下午,鹿悠悠开始裁剪浅灰绿的样衣。剪刀沿着粉笔线在布面上缓慢移动,每一次剪开布料的声音都干脆利落。那些正在被裁开的线条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在布料上积累着,浅灰绿的布屑落在工作台上,薄薄一层,像极了银杏树下那些正在被风干的新叶碎屑。

小月亮在客厅里写作业,写完之后又翻开速写本。这次她画了鹿悠悠站在工作台前裁布的样子,画面上鹿悠悠的侧影被午后的光线拉得很长,剪刀在手中张开,正沿着一条粉笔线前进。小月亮在画面角落画了一小堆浅灰绿的布屑,然后在那堆布屑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妈妈裁布的时候不会看树。但树上的叶子在看着她。”

小月亮写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水走到工作室门口,鹿悠悠还在裁布。小月亮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午后的阳光让那些叶子变得半透明,叶脉在光线中清晰可见,像是叶子内部的骨架正在从里面往外照亮。那些叶子已经不再生长了,它们就是叶子了。最深最沉的那种绿,绿得几乎要滴下来,绿得让风经过时只能摇晃它们,却吹不动它们。

小月亮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回客厅,在速写本上继续写:“树上的叶子已经不再生长了。它们就是叶子了。妈妈在裁夏天的布。夏天还没到,但布先到了。叶子在等风,布在等剪刀,剪刀在等手。”

那天傍晚,鹿悠悠裁完了浅灰绿的样衣裁片。她把裁片按前片、后片、袖片、领口、滚边分好类,用别针一组一组别起来,然后放进收纳箱里。收纳箱里原来的那些浅灰蓝裁片还在,米白在前,浅灰蓝在后,现在又加了一组浅灰绿。箱子比之前更满了,盖子合上时需要用一点力才能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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