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灯比船先到(1/2)
船离开芦浦不久,河面仍是白的。
周橹掌舵。饼放在他脚边的上风处,布角压在一只空碗底下。他咳嗽了两声,把声音压进袖子里,不让唾沫溅到饼上。
“药棚的人姓麻。”他说,“窗口对着第三档。黄帆靠上去,他数帆上的血,窗就关。关了要等链上的人查完船才开。我上次错过,咳了一路,咳回芦浦。”
“药棚那一档我不用。”陆沉舟说。
周橹看了他肩上的布一眼,没再劝他去买药。他自己的瓶子空了,空瓶在怀里碰着,碰一下,他眉心就皱一下。
陆沉舟从怀里摸出一块饼。饼边沾过门槛上的灰,是许照早上打翻又捡起来的那块。他拍净了,掰开,就着竹筒里剩的水吃了两口。水已经温了。周橹看了看那块饼,把自己的饼往回挪了挪。
“你那块有灰。”周橹说,“我这块要留到药到手。药没有下来之前,饼不能先没了。”
河上过了两条船。船主看见深黄帆,又看见帆脚的血,把舵让开,不靠过来,也不问价。第三条船上有人张了张嘴,旁边的人拉了他的袖子一把,船就远了。没有人抛绳,也没有人把纸扔进水里。陆沉舟看着那三条船过去,手里的饼还剩半块。他吃完,把碎屑弹进河里。碎屑沉得很快。
周橹咳嗽完,用河水漱了漱嘴,漱完把水吐在下风处,离饼很远。“上次窗关着,我在桩上等到天黑。麻叔从窗缝里说,链上的人还在查船,粉不能先出窗口。我空着瓶子回去,芦浦的灶火都灭了。”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空瓶在手里转了一圈,瓶口对着自己的眼睛,里面干得发白。
陆沉舟把寒汀横在膝上,没有出鞘。第五刃在左手边。双环重新系好,环上还有钩子刮出来的痕。他用稳息走了很小的一圈,气从脚到左肋,再到剑侧。船晃的时候剑尖偏了一指,又回来。右臂试着抬,抬到耳侧就坠。他没有把这只臂抬给周橹看。
河面渐渐宽。岸上有人赶空车往东,车不跟船。周橹望了两次船后,确认没有网,肩膀才松一点。松完又咳嗽。空瓶碰着胸口,他伸手按住。
“芦浦棚后那条路比河直。”他说,“夜里提灯的人,能比船先到城外渡。你这帆是深黄的,血又在帆脚上。他只要说对颜色,岸上就有人等。”
“他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周橹把饼往脚边又拢了拢,“我只收一枚石。话我可以不传。可我拦不住已经走了的灯。”
陆沉舟点头。肩上的布被河风吹硬,他用掌根按了按边。血没有再往外走。
午时过后起了横风。深黄帆一歪,他的肩撞上桅杆,刚结的血痂撕开一点,布里又热了。他没叫周橹停。竹筒里还剩一口水,他喝干了,把空筒塞回腰间,用左手将松开的布重新拉紧,再用牙咬住结。布下原先敷的粉混着血,结成硬块。手臂平举时还稳,往上就会扯。
周橹看见了。他的手离开舵半寸,像是要去帮着压布,又缩回来。手上有饼渣。他在裤上擦了擦,还是没碰那块布。
“麻叔的粉比这个细。”他说完,自己把后半截咽了,“我的粉今天还在窗口里。你的事我插不上手。”
陆沉舟把结拉紧。“你的船靠链外。窗口那一档,我把船挪开就是。”
周橹这才把两只手都放回舵上。饼仍在上风处。他没有再提麻叔。
下午的河更宽。远处先露出一片高低不一的屋顶,屋顶底下是一条黑链,链还横着。链外有几档木桩。第三档上面一个小窗,窗开着,窗里有人影。窗下的桩是空的。
周橹的喉结滚了一下。“看见窗了。别靠那儿。”
岸上有个人已经站在链外的石阶上。年轻,手里没有灯了,灯笼壳夹在腋下,壳还热着,纸边熏黑。他就是热水棚里那个少年。腕子内侧有一点浅青,青得很旧,边都淡了。他看见深黄帆,抬手指向帆脚的血。
“肩上有伤,牌在船上。”他对着链内喊,喊完把空着的那只手伸向窗下,“麻叔不给。我说了船的颜色,得有一枚碎的。”
窗里的人没探身。链内一个拿簿的人抬了抬眼,没把碎石扔过去。少年的手在空里停了停,放下了。他没有再喊第二句。话已经送出去了。
周橹把船靠上链外的桩,靠的是离窗最远的那一根。缆绳扔上去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盯着第三档。第三档仍空着。窗仍开着。
“到了。”他说,“一枚石。我去窗口。你的帆别往那边挪。”
陆沉舟数出一枚整石。囊里六十九枚,这一枚出去,还剩六十八。周橹咬了咬,收进内袋。他跳上跳板,先去第三档,没有往链里看。
窗口的人这才探出半张脸,看了看深黄帆的位置,又看周橹的空瓶。瓶口朝下,一滴不剩。他接过瓶子,关窗之前对周橹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链上的风切断。窗关了一半,又停住。周橹站在窗下,不回头。
陆沉舟把缆从那根远桩上解开,船沿着链外又移了半档,离窗口更远,离黑链更近。帆脚的血对着链,不对着窗。窗这才完全打开。一只装着白粉的瓶子从窗口递出来。周橹接住,把饼布的一角垫在瓶下,沿着岸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他不上船了。药瓶抱在怀里,饼夹在腋下,人往链外的茶棚去。
他走的时候看了陆沉舟的肩一眼,脚没停。
拿簿的人从链内的石阶上下来,停在链外一掌远的地方。三十多岁,簿页被风吹起一角,他用一只铜盒压住。盒盖没开。盖沿有干了的青渍,青渍的形状细碎,近看有点像鳞。
“侯平。”他自报姓名,眼睛先落在帆上的血,再落在肩上的布,“链要沉,名字先入簿。腕子放到盒上,我开盖。”
他把簿页按平,给陆沉舟看了已有的一行。行首写着“棚后阿禾”,行尾点着一点青。青的颜色和盒盖沿上的干渍一样。石阶下那个少年看见自己的名字,把灯笼壳换了一只手,腕子往袖里缩。
“阿禾昨夜就入了簿。”侯平说,“他的腕子是旧的。你是新的。新的要新的一行。”
陆沉舟看着那一点青,又看着盒盖。盖没开,盖里有没有针,从外面看不见。阿禾说的那句已经进了这个人耳朵里。牌在怀里,贴着胸口,三圈的边角硌着肉。城在链后面,有人喊收摊的价,喊声被链上的风切碎,听不清卖的是书还是饼。
“名字我自己留着。”他说,“盒盖开开。我看过再谈腕子。”
侯平没有开。他把盒往前推了半寸,盖仍关着。“看可以。手伸过来,才算看。规矩是链上的人定的。我今日的簿要是空一行,链就得一直横着,横到下一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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