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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让人心疼的地方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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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政厅陷入长久的沉默。圣火灯的光在花岗岩桌面上跳动,像垂死者最后的脉搏。所罗门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为眼睛的话——正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对面这位雪国的君王。

“未曾想,”法穆拉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像冰层下的暗流,“前线战场已糜烂至此,竟需要依靠这般手段才能与侵略者对抗吗?”

“不是我们需要,而是您的需要。”所罗门纠正了他的说法:“正如我此行来访,不是为了拯救同盟军,而是为了拯救圣契隆啊,陛下。”

一派冠冕堂皇之词。

法穆拉心中冷哼,对所罗门和神圣同盟的真实意图,早已洞若观火。若只是为了制造一只怪物军团抵御轴心国的侵略,那么,很多国家都可以轻易做到,毕竟这片土地上最不缺乏的就是制造怪物的手段了,何只是圣契隆的神明诅咒呢?古老的魔药秘方、诡异的圣遗物、或超凡强者的能力,都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出类似的怪物,只是那样必然要消耗大量资源,而同盟军内部无人愿意为此付出,便只能将主意打到了圣契隆的头上。

除此之外,恐怕还存着排除异己的阴暗心思吧?只要掌握了大义的名分,他们随时都可以将各自国家或组织内部的反对势力派遣至圣契隆,让他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逐渐坠入怪物的深渊。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原本派不上用场的人群:贫民、孤儿、罪犯、奴隶等,也可以通过这种方法,废物利用,转化为一支强大的军队。

不需要投入任何资源,武器,铠甲,军事训练,阵亡抚恤……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一本万利的交易吗?

而与之相对的,一旦接受了这个交易,敞开国门,放任这些成分复杂的群体进入国境,纵然最后确实击退轴心国的军队,难道圣契隆就能够恢复往日的和平了吗?恐怕局势会变得更加混乱吧,而混乱的局势必将导致内心的恐惧,到那个时候,圣契隆人再也无法抵抗雪浊症的侵蚀,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所罗门的言语中满是陷阱,他的恶意比喀山的雪还要冰冷,比白河的水还要深沉。

法穆拉冰冷地注视着长桌另一侧的大魔法师,若言语可以化为风雪,恐怕议政厅内早已迎来了这个季节最为寒冷的一天。

“让异国的士兵为我背负诅咒,让他们的血洒在我的土地上,让他们的骸骨填满我的国境线;将神明的试炼视为资源,将过去我国子民一直承受的苦难视为可以利用的工具,将本应归结于勇敢和正义的战争,寄托于你口中的怪物身上。这就是你所谓的盟友之道么,所罗门阁下?”

“如果我的表述让您感到不快了,恐怕是我的责任,哪怕不妨修改一下措辞吧。”

所罗门不以为意,轻声道:“生存之道,如何?”

为了生存,圣契隆别无选择。

“我不赞同。”法穆拉说道,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所罗门沉默了。片刻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倒是有种怜悯的意味。他在怜悯这位君王,事到如今仍看不清局势,一味坚持自我的正义;怜悯这个国家,将被这个错误的决定送上不归之路;也怜悯这个国家的人民,无论如何挣扎,最终依然逃不脱变为怪物的宿命。

“那么,陛下——”他缓缓问道,“除此之外,莫非您还有别的办法吗?”

法穆拉不回答,因为他确实没有办法。

在所罗门到访之前,他便与宫廷大臣以及自己的幕僚团商量了很久,殚精竭虑,昼夜奔忙,想要找到一个破局的方法。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精心策划都像是玩笑,不值一提。圣契隆的军队如此孱弱,光是驻守国境便耗尽了大半兵力,唯余一支圣羽骑士团作为机动力量,四处驰援,却也疲于奔命。塞西莉亚是一位很好的将领,她与自己的士兵同甘共苦,也关心着他们每个人的心理状态,但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圣羽骑士团在北方边境拦截了一支敌人的侦查部队,在寂夜海域上轴心国的舰队便迫近一分;塞西莉亚在大雪山外拼死刺杀了一位敌军的指挥官,可轴心国转眼又能将十倍乃至百倍相同水平的将官推向战场,仿佛他们其实不是由父母养育,而是从一条生产线上批量制造出来的。力量的悬殊让人感到挫败,体系的缺陷让人感到茫然,而作为一国之主,法穆拉则看到了更大的差距,从最基础的兵员质量和后勤供应,到最能展现一个国家战争潜力的军事制度和魔导科技,看得越多,他就越是绝望。

直到如今还未表现出来,不是因为这位君王有多么坚强,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学会如何释放自己的情绪。从小就被当成一国之君来培养的他,严苛地贯彻着从父辈与历代君王身上学到的准则,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威严的、冷静的、远见的、沉着的君主,却浑然忘记了身为人类时的情感。

高兴或是悲哀?孤独或是温暖?他不能拥有那些情感,因为一旦拥有就意味着心出现了缝隙,污秽与恶意随时都有可能趁虚而入,将他融化为一片污浊的雪花。这个国家唯有两个人不能被雪浊症打败,珀蓝修斯王室的继承人便是其中之一,一旦君王被打败,人民就会陷入恐慌。所以,与其说他是一个人,不若说是一面摆在王座上的旗帜,随时需要被人看见。

真是一个可怜的怪物。当法穆拉内心惊异于所罗门的非人观念时,或许大魔法师也正暗暗打量着这位君王的心理状态,用那双怜悯的眼眸为他做出了定义。尽管双方都没有恶意,因为对于以同样方式成长起来的他们而言,这只是一种必然的想法。

——陛下,您见过雪花被风吹起时的样子吗?

——它们从云中坠落,本不知将去往何方。风将它们卷起,抛向山巅,又抛入谷底。有的落在温暖的屋檐上,转瞬融化;有的落在冰冷的白河中,汇入流水;有的则落在荒芜的雪原上,与无数同伴一起,堆积成覆盖万物的白皑。

——您的子民啊,您现在拥有的一天,终究也如同这雪花一般,将要落下了吧?

法穆拉的耳畔,忽然响起了某个人说过的话。

他默默地垂下目光,落在花岗岩长桌上。那些天然的纹理正在幽蓝火焰的映照下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条没有尽头的河流,又如同人体内纵横交错的血管,正诉说着命运的苦难历程。为什么那一天,她要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呢?关于这件事,法穆拉其实并不好奇,因为好奇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久违的情感了。年轻的雪国君主只是忽然想到:为什么那一天,她要用陛下来称呼自己呢?

而不是另一个更熟悉的称呼。

壁炉中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那些火星在空中划过短暂而明亮的弧线,旋即在寒冷的空气中熄灭,化为灰烬。圣火灯的光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扭曲,如同两条正在黑暗中缓缓纠缠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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