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狐火焚城关夺令(1/2)
黄昏的光从城门楼子的瓦檐上滑下去,像一块烧乏了的炭,红色褪尽,只剩灰蒙蒙的余温。
城门口,两个魏国士兵歪歪斜斜地靠在长戟上。其中一个把头盔摘了,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正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
另一个把盾牌立在地上当靠背,整个人瘫在上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连嗓子眼深处的小舌头都看见了。
“哎呀妈呀——”
打哈欠的那个揉了揉眼睛,眼角挤出两滴泪。
“这一天终于要过去了!我这腿站得都不是自己的了,膝盖都不会打弯了。”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把头盔夹在腋下,仰头看了看天色。
“赶紧让守夜班那帮孙子来换岗吧,老子脚底板都站出茧子了。今晚说什么也得整两碗酒,不喝对不起我这双站废了的腿。”
“两碗?你也太小看自己了。我跟你说,今晚我媳妇儿炖了肉,我一早上出门就闻到了,那香味儿——啧啧,我现在脑子里全是那锅肉。”
他咂了咂嘴,肚子配合着咕噜叫了一声。
“行了别说了,越说我越饿。守夜班的人死哪儿去了?换岗都晚了半刻钟了。”
“估计又在营房里赌钱。”
“这帮孙子——”
正骂着,两个人的余光同时瞟到了什么,嘴巴齐齐闭上了。
远处走来两个女子。
暮色里看不太清脸,但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让两个站了一整天岗的兵油子同时咽了口唾沫。一个下意识把头盔扣回头上,歪了也没顾上扶正。
另一个从盾牌上弹起来,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嘴角,生怕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挂在那里。
孙尚香走在前面,孙焰影跟在侧后方半步。两只黑狐狸已经把耳朵收得干干净净,尾巴也缩了回去,从头到脚看上去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子。
孙尚香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腰侧,指尖碰着一块用布包着的硬物。
孙焰影则走得小心翼翼,脑袋微微低着,眼珠子却在刘海底下滴溜溜地转,左瞟一眼,右瞟一眼,像一只第一次下山的猫。
“一会儿小心点。”
孙尚香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只有身后的孙焰影能听见。
“人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孙焰影用力点了点头,耳朵差点条件反射地竖起来,被她硬生生用意念摁了回去。
她安静了两秒,又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疑惑。
“可是族长,您以前不是说过,您在变成这副模样之前……也是人类吗?”
孙尚香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是不是说明——”
话没说完。孙尚香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那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红的,红得带着一股热浪。她转过身,抡起拳头,照着孙焰影的脑袋就是一下。
“叫你多嘴!”
孙焰影“哎呀”一声捂着脑袋,黑色的头发丝里差点弹出一对狐耳来,她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才没有现形。狐尾也在裙子底下不安分地动了动,被她一把攥住。
“我就是好奇嘛……”
她捂着脑袋上鼓起的小包,小声嘟囔。
“不该好奇的别好奇!”
孙尚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耳尖还是红的。
两个守城士兵已经彻底看呆了。
“我的天爷——”
歪头盔的那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股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你看见没?那脸蛋,那身段……这要是俺媳妇儿,俺天天给她洗脚都乐意!”
“深更半夜的,哪儿冒出来这么两个大美人?”
另一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黏在走过来的两个身影上拔都拔不下来。
“瞧这身材,这腰,这小脸蛋——我的天,今天这岗站得太值了。回头我得给守夜班那帮孙子磕一个,谢谢他们迟到。”
“你先把你那口水擦擦,滴甲上了。”
“你先把你的歪头盔扶正了再跟我说话。”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试图在美女面前挽回一点魏国正规军的形象,但由于动作太急,歪头盔那个把头盔掰得更歪了,另一个擦口水的时候袖子上的灰反而蹭了半张脸。
孙尚香走到近前,把两个士兵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狐族的听力好得离谱,刚才他俩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耳朵边上放鞭炮,噼里啪啦一个不落。她的嘴角抽了抽,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翻白眼。
她深吸一口气,在脸上堆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笑得跟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嘴角的弧度控制在礼貌和不失距离感之间。
“两位大哥,我们要进城。”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天色。
好歹职业本能还在,歪头盔轻咳一声,把脸板了起来,下巴微抬,试图找回一点公事公办的气场。
“有通关文牒吗?”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还勾了勾,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不过他的头盔还是歪的,所以这气场打了五折。
孙尚香摇了摇头。
“没有。”
她一边摇头,一边把手伸向腰间,解下了那块用布包着的令牌。布一层一层地揭开,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最后一层布滑落,黑色令牌在暮色里露了出来,材质幽幽地泛着暗光,那个“懿”字在令牌中央棱角分明,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但我有这个。”
她把令牌递了过去。
歪头盔伸手接过,低头一看。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的同伴凑过来瞄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又唰一下涌了回来,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惊吓和狂喜之间的复杂表情上。
“啊——这是!司马懿、司马军师的——懿字令!”
歪头盔捧着令牌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的,是激动的。他在这个城门口站了三年岗,每天查的不是运萝卜的驴车就是卖布的商贩,查过最大的官是个七品县令——那个县令还嫌他查得慢骂了他一顿。
现在司马懿的令牌就这么躺在他手心里,这简直是他职业生涯最高光的时刻。
如果不是还在站岗,他甚至想捧着令牌跑回军营吹三天三夜。
孙尚香看到他们的反应,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轻轻落了地。她的嘴角弯了弯,这次是真笑,不是用尺子量的那种。
身后传来孙焰影轻微挪动脚步的声音,大概也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可以通行了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歪头盔点头如捣蒜,脸上堆满了笑容,连连做了好几个请的手势。
孙尚香伸出手,准备拿回令牌。
歪头盔的笑容没有收,但他的手指却猛地一合,把令牌攥在了掌心里。
同时他往后退了一大步,另一只手抄起长戟,戟尖对准了孙尚香。
他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全部蒸发,换成了冷冰冰的警惕,喉结滚了一下,扯开嗓子喊道。
“来人!快来人!这里有人持懿字令——”
孙尚香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还保持着拿令牌的姿势,什么都没拿到,只攥住了一把暮色里的凉风。
城门内侧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盔甲碰盔甲,兵刃碰兵刃,哗啦啦响成一片。
火把从门洞里涌出来,一根接一根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里炸开,把城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十几个魏国士兵从城里冲了出来,手持长戟和盾牌,把孙尚香和孙焰影围了个严严实实。
孙焰影的脸唰一下白了,黑眼睛里倒映着一圈明晃晃的刀尖。她下意识往孙尚香身边靠了一步,肩膀贴着孙尚香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慌张。
“族长,怎么会这样?令牌——令牌不是——”
孙尚香没有回答。她青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士兵手里攥着的令牌,脑子在飞速地转。然后她听见那个士兵再次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铁锁链。
“魏王早已下令——”
他把长戟往前一送,戟尖离孙尚香的胸口只有一尺的距离,火光在铁刃上跳动。
“司马军师已故,其令牌即刻失效!凡手持懿字令者,一律逮捕,押送魏王处听候发落!”
他把头一扬,对着周围的士兵喊道。
“抓住她们!”
士兵们齐声应和,包围圈往里收紧了一步。长戟的刃在火把下闪着冷光,兵刃摩擦的声音让人牙根发酸。
孙尚香全明白了。
司马懿失踪太久了。曹操不会让一块拥有巨大权力的令牌在世间随意流转,万一落到有心人手里,那就是一把可以捅穿魏国腹地的匕首。
所以他下令废了令牌的效力。
不但废了,还设成了陷阱——谁拿着这块令牌出现,谁就是自投罗网。这不是通行证,这是一个漂亮的、精心布置的捕兽夹。
而她自己,两只脚正正好好踩在夹子上。
她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元歌那张欠揍的笑脸。那个混蛋在说“拿着这块令牌就能进城”时嘴角的弧度,那个意味深长的“相信我”,那个贱兮兮的眨眼——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她脑子里又重放了一遍。
他肯定知道。
那个骑着龙的混蛋什么都知道,他就是故意不告诉她的。
他甚至在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在等着看这场好戏了。他还说什么来着?哦对——“只要穿过那个城池,就能看到你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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