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1/2)
追踪
粮仓门口站着两条面色黝黑、五大三粗的汉子。
他们单手执戟,各自分列两侧,目光灼灼地看着这后面跟来的几个人。
虞上熙对着他们略略拱手,道:“二位可否让我们进去?”
其中一个道:“进去吧。”
楚照微微展眉,看来这傅季缨进去时,还吩咐过。
如她所料,几人进去之后,那两士兵立时就将长戟交叉,阻断了其他人进来的念想。
明明是在粮仓中,却没有楚照心中所想象的仓廪殷实、米粒遍地的景象。
相反,空空的粮袋随处堆放,倒在地上连一颗多余的米都没有。
虞上熙小声道:“这些粮袋都是由我们拿来的。”
无怪乎傅季缨忧心忡忡。仅仅靠着镖行筹措,又兼以山高路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傅季缨如今站在数十袋粮袋旁边,口子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大米。
但气氛凝重焦灼,适才通信的士兵一直低着头,站在傅季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傅季缨沉默良久,缓缓道:“都看过了吗?”
那士兵的头压得更低:“都看过了,这些
闻言,在场所有人的俱是一惊。
楚照陡觉遍体生寒,冰凉刺骨。她大概扫了一眼那些粮袋,数量很多,想来大概也可供士兵吃上一些时日。
“是今天才发现的?”傅季缨皱眉,她动作迅速,伸手没进那些白花花的大米,紧接着便挑翻出来粒粒黄沙。
粒粒黄沙,这质感她熟悉得很,便是驰骋疆场时扑面而来的那些黄沙。
那士兵急忙道:“适才宴饮开始之前就发现了。只不过担心打扰将军,更担心扰乱军心,故此下官没有来报。”
“知道了,你做得好,”傅季缨揉了揉眉心,脸上烦躁更甚,“为什么今日才发现?”
虞上熙继续小声向楚照解释。
这镖行送粮也不是天天送到,隔几天甚至隔十几天的都有。如果间隔时间长了,那么便会多送些来,以供多日之需。
显然眼前这批冒充的“粮草”,就是趁着这个时机来的。
现下正是危难之时,哪怕这些“粮草”表面之下的黄沙都是真的,她们也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可是现在连最后的防线都被击溃。
“那次送来了好几大车,前前后后进了粮仓里面,我们便没有立即检查。”他解释,“现在想来,一定是那个时候我们疏懒了……”
傅季缨冷笑一声,道:“你不用着急归罪疏懒,这可不是短短二字便可以解决的问题。”
这举措相当冒险,白米
不过短短几日时间。那次运粮之多,傅季缨也有所耳闻。
“本将知道军中有细作,只不过没想到细作是在做这种事情。”她眯眸,“这细作倘若是慎狄的人,那我军底细已经给他们知道干净。”
那士兵的头埋得更低,但仍旧不忘请示:“将军,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他还用眼角余光不住地去瞟旁边的虞上熙。
少东家此时还能派上用场吗?可是,这批出了问题的粮草也是虞家的人送来的!
是祸吧,别人又兢兢业业、自掏腰包送了那么多那么多久;是喜吧,如今最紧要关头又闹出这种事情来……
饶是楚照不是直接相关人,她都觉得尴尬。
没想到这唱筹量沙之事,竟然实打实地发生了。但最可惜的是,它扰乱的是自家军队的心。
傅季缨敛眸,寒凉的目光扫过那些粮袋:“先封锁消息,不要让军中任何人知晓此此事。”
士兵擡头:“遵命,只是……”
他还在犹疑。
“本将知道你在想什么,”傅季缨回头转身,面向楚照等人,“封锁了消息,这才好让细作出来得意得意嘛。”
士兵豁然开朗,频频点头后大踏步出去。
傅季缨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虞上熙身边,锋锐的目光依次掠过二人:“这事情要是传出去,少东家的惨淡经营,可就要名誉扫地了。”
“还有您,”傅季缨也没忘记楚照,“如果事态不妙,还是早做打算回去了的好。”
还真是句句带刺。
虞上熙挑眉,问道:“难道傅将军就不关心是谁做的?”
“我当然关心,只不过现在关心是谁做的没用,眼下正难在从哪里找回来!”终于,傅季缨的音量变得高亢起来,逼视虞上熙。
只不过虞上熙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每次车队出发,都会有专人检查。”
话音刚落,傅季缨面上瞬时柔和下来几分。
楚照看明白了,也听明白了。虞上熙这是在说细作在路上,不在源头呢。
沉默片刻后,傅季缨还是道:“专人是你们的人,这运粮的也是你们的人。”
“专人是我信得过的人。”虞上熙面无表情地补充。
傅季缨摇头,叹了口气。
虞上熙说得很对,也的确劳烦她许多。筹措调度军粮,本靠一镖行之力供大军军需,已经是难事。短时间内又找不到那么信得过的人,这护送军粮又需要人,想必乱子就出在这里。
中途被有心之人做了手脚。但坏就坏在人数太多,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是何人经手了这批被替换掉的军粮。
忽在此时,门口又传来一声通报声:“报,报!将军!”
傅季缨将原本欲说的话吞了下去,朗声问道:“何事?”
“是运粮的车队来了,但是,但是很少。”门外声音逐渐低沉下去。
喜色才上眉头,紧接着便压了下去。
傅季缨一边惑声“很少”一边走出仓门。
其余几个人连忙跟上。
“是,是,这次那走镖的说,路上遭劫了……”士兵低声道。
虞上熙随口问道:“走镖的人是谁?”
士兵大概描述了一下来人长相。虞上熙轻轻点头,面向楚照,道:“昨夜殿下还在他的房间休息过呢。”
原来是他。
楚照心中霎时警铃大作,须知这人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但是眼下他的出现,又会意味着什么呢?
“叫他过来,到帐中去。”傅季缨皱起眉头。
楚照终于开口:“为何不就在此地见他?”
傅季缨正欲发作,对上那双清明润泽的桃花眼时,她还是止住了。
嗯,她忽然有点懂了,懂那位公主殿下了。
把那些黄沙运来的,不也是走镖的人么?
她同意了楚照的提议,但虞上熙的面色逐渐有些青白。
这两个人便就在她的面前,毫不避讳地怀疑她们镖行的人。算了,如此说来的确是她理亏。
“走吧,我们去里面等候。”须臾,傅季缨开口。
很快,虞维便被带来:他现在蓬头垢面,头发一绺绺地披散着。
他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上,似乎连人都没有看清,就忙着膝行到几人身边仰起头,干声哀嚎:“将军,将军,我们镖队在那虎头坡被人拦下了!”
虞维面色苍白,上面沾染了尘灰。他仰头的时候,两行清泪从浑浊的脸颊上面滚落:“将军,将军……哎,大姐?”
他愣了愣,移开眼神的时候,看见旁边的虞上熙。
“嗯。”虞上熙应声,算作打招呼,“你且继续说,不用在意我。”
虞上熙出现在这里他不惊讶,他惊讶的是旁边那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他原来是和楚照见过面的,一见面便留下深刻印象,此番再见更不会忘。
这楚二殿下怎么也跟着来了?
尽管疑惑重重,虞维仍旧心知当务之急还是把粮草遭劫的事情说了。
“将军,这一批粮草恐怕是这个月最后一次运来……按原本计划,这次同上次的一起,应当是要供大军到下个月的。”虞维哭丧着脸,“可是我们镖行也就只有那么多人,这两个月来我都在做筹措的事情,最后苦于没人,在下才亲自运送。”
他相当愤慨:“只不过我从来没有走过这里,又念在大家常常走过,便自告奋勇来了,哪里知道在那虎头坡就被劫走了粮草!”
傅季缨闻言大怒:“没想到在北境治下,竟然还有这种盗贼!”
虞维看她生气,连忙道:“将军勿忧,将军勿忧!不幸中的万幸,就是这次由在下送来的粮草并不够多,那些盗贼匪寇劫走了,也不会有太多影响。大不了在下和大姐一起再去一趟……”
粮仓中骤然鸦雀无声。
虞维是跪着认罪,几人高大的背影挡住了身后空空的粮袋。
楚照不做声,只是眼神掠过虞维的脸,霎时间二人目光交汇。
虞维隐隐从楚照眼神中读出别样的意味。他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蜷缩了下手指。
说起来,这楚二殿下此前还答应过她事情呢。现在过来,是不是想着来兑现什么?
细密的汗珠从紧裹的袍袖中渗出。
傅季缨的声音忽而低沉下来,道:“恐怕艰难。”
虞维诧异地擡起头来:“啊?”
傅季缨盯着他堪称脏污的脸,一字一顿道:“眼下,我们粮草已经坚持不到三日了。”
话音刚落,虞维便不可置信地晃过脑袋,傅季缨还颇为体贴挪开了身体,让他看向身后。
看向那些表面鼓鼓囊囊的粮袋。只不过有一袋已经倾倒而出,米粒覆盖在层层的黄沙上面。
相较之下,大米少得可怜。
虞维惶然回头,对上虞上熙、傅季缨的视线,联想到此前傅季缨所说的“坚持不到三日”,他呆呆望着剩下那数十袋粮袋。
他问:“这么说来,其他的也是这样吗?”
“嗯。”这次是虞上熙答话了。
虞维战战兢兢,双腿颤颤,面色霎时间变成灰黄色。他哆嗦着唇,艰难开口道:“那,那怎么办?”
这句话他不是问的傅季缨,而是问的虞上熙。
瞒不了多久,因为坚持不到三日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虞上熙身边,旁若无人一般说话:“那我们岂不是……我来的时候听说,今夜有庆功宴。”
升米恩,斗米仇。
要是虞家能够一直供给下去,直到北境守军完全彻底将敌人赶走,这件事情也就这么算了,事后还能再立一个好名声。但是如今看来,已经是相去甚远。
他们虞家运来的粮草出了问题,能够坚持的时日已经无多。
虞上熙摇摇头,叹了口气:“不知道。”
虞维眼神顿时变得坚定起来,道:“你应该做决断了!”
傅季缨却忽而冷笑一声,走到二人身前,问虞维:“少爷,你打算让你的姐姐做什么决断?”
视线冰冷恰似凝霜,仿佛冻结了虞维的喉咙。可是他还是要说:“我想,我们虞家人应该离开这里。”
“虞少爷说得很对,你们的确应该离开这里,”傅季缨的视线越过众人,最后落在虞上熙身上,“不过几日功夫,你们便会被摒弃了。”
楚照骇然,感受着逐渐降下的气温。
“所以,快走吧!”傅季缨忽而振臂一喝,面色变得严峻起来,她要赶人,“你,你,还有你们,全部都出去!”
她一口气指了所有人,并且做推手状:“全部都出去!”
楚照等人同虞维一起,最先被赶出去;只不过傅季缨偏偏又在虞上熙那里吃了苦头。
“你怎么不走?”傅季缨咬着牙,沉声质问。
虞上熙盯着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你不应当这么赶我走。”
“凭什么?”
虞上熙哑然,她似乎的确找不到话来说,索性道:“凭我比你大。”
“原来是长辈。”她阴阳怪气地撂下这一句话。
但这句话当真管用,傅季缨没有再执意赶走虞上熙,而是让她留了下来。
楚照则是同虞维一起出来了。
一出仓门,虞维的战栗便消停了许多,他让楚照跟着他去空地转转。
“殿下,好久不见,我们聊聊吧。”他的声音中带着极其浓重的哀戚。
像是在哀戚个人命运,又是在悲伤家族的前途。
楚照答应了他,并且留下了红枫、翠微。
毕竟还是在军营,料虞维有什么别的意图他也不敢做什么。再说了,楚照认定,她出现在这里,是他没有想到的。
相反,他还应该巴结她才是。
所幸楚照所想的是对的。
二人缓步行至空地,虞维的声音便愈发悲怆起来:“殿下啊,在下终于见到您了。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您还摇身一变成了公主驸马。”
他说她开心,前途坦荡。那么他就不开心了。
楚照微微一笑:“所以少爷可是有什么难处的?”
虞维摇头继续悲叹:“对啊,是有难处!想必您刚刚也看见了。”
终于,他絮絮叨叨地开始说了起来。
虽然镖行讲义气,虽然两州同气连枝,但是虞家大可不必费这么大的气力帮助北境守军。
“要知道,这明明是朝廷该做的事情。让我们一个镖行来做,简直太没有道理了,”他的声音透露不满,“可是长姐非要这么做。”
楚照故作诧异:“可是我听他们说,如今正是危急存亡的时刻,如果不抵御慎狄的话,北境便会生灵涂炭呀。”
虞维皱眉:“只不过是他们为了鼓舞士气说的话罢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说都不会那么严重的。慎狄秋季南下,掳掠了人即走,年年如此,从不例外。”
楚照“哦”了一声。看来这少爷对此事颇为熟悉。
他又说起了自己这两个月的辛劳,往返各地帮助筹措军粮,和那些州郡太守、富豪米商打交道的事情。
“哎,我苦就是我苦,不过是为了帮助长姐,不过是为了我们虞家的声誉,就为赌最后胜利,可是眼下胜利已经变得渺茫。”
沉默几息,他见楚照不答话,便忽而站定,转身过来看着楚照:“二殿下,长姐自私了那么多回,这次,我也想要自私一回了。”
你自私什么?
楚照点头:“说来听听。”
“她这两个月来几乎用光了账上所有的银子,实在是缺少当家之范!”虞维开始变得愤愤不平起来,“没办法,她要这么做的话,只会连累我们所有人。”
楚照忽而警觉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做?”
虞维说得情真意切:“她毕竟是我的长姐,我也是虞家的人,只不过这次我要独身逃走了。”
长姐以一己之力拖垮了他们家,他又不能反抗,自然只剩一条逃命的路了。
“逃命?”楚照皱起眉来,“你我之间的协议还没有了结呢。我此行,便是为了那玉。”
协议?虞维眼睫颤动,沉默几息后才意识到楚照说的什么。
他想起来了,当初他的确给楚照送去过玉……只不过最近太忙,局势转变太快,他已经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殿下还在找那批玉的下落吗?”他斟酌片刻后开口。
楚照微微颔首:“正是,不知道少爷可还知晓?既然你要走,我可以给你安排前程。”
虞家马上就要在北境失去曾经威望,他又不能继承家业,眼前这位殿下代表的可是京中富庶、不同于这苦寒之地的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当然心动了。
吞咽了口唾沫后,他开口道:“那批玉下落不明。自从我窃走其中一块后,长姐她更是谨慎地防守,她为了给这北境守军筹措军粮,变卖了不少资产,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批玉。”
亦即是说,哪怕是着急用钱,虞上熙都没有动用那批玉吗?
“上次你随信附赠的那玉,”楚照睨了虞维一眼,故意在此处停顿,“我叫玉师傅看过了,说除了名贵,没有特别之处。”
虞维眨眨眼睛,观察了阒静四周,这才又压低声音道:“那批玉数量众多,一时半会也找不到特殊的那块。我猜想,正是因为长姐还没有找到,便不舍得将那批玉变卖。”
“原来如此,”楚照点点头,“看来少东家瞒着我的事情太多了。”
虞维叹了口气,道:“她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一点都不会接受旁人的意见。如今我已经彻底放下,在恒陵城中是不可能给男子立足的机会,我只能离开。”
彻底放下?楚照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愈发觉得虞维好笑起来。
他可没有彻底放下。只不过这戏她还得演下去,她还没有问出关键事情来。
“少爷打算现在就要走了么?”
她还要给他安排前程呢,自然要掌握好他的踪迹。
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康庄大道,谁愿意守在这种艰难的地方当那劳什子少东家!他也想去体验一下不受屈辱的人生!
虞维迟疑片刻,道:“不,这两日恐怕不行。”
楚照状似无意问道:“可是要收拾东西?”
“东西倒不用收拾了,”虞维声音冷淡下来,“我在这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不等楚照说话,他便重又开口:“殿下,感念您的恩德,眼下我回去就帮您去寻找那批玉的下落。五日之后,我们在延城城西的客栈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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