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1/2)
番外一
我永远理解不了常云。
他的心对我来说就跟天边的云一样,飘忽不定,我总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就跟现在,我不懂他为什么要救我,就跟我不知道他喜欢我那点一样。
自从被他救下来以后,我就只能再一次接受和他面对面的处境,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来,我俩擡头不见低头见,我不止一次和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会,但是他总是不同意。
“常云,求你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好吗?”
我又一次尝试着告诉他,我的想法。
“为什么”常云很冷漠。
“我……”我讲不出来为什么,只能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寄希望于他能对我仁慈一点,给我一点喘息的空间,但事实是我想多了,他并没有这种打算,非常冷漠的忽略了我的渴望的眼神,道:“明天是万佛节,中原武林的人都会到天禅寺参佛,你要是无聊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我一点都不无聊。
准确说,应该是我的生活已经足够无聊了,多点少点对我来说没什么,我只是受够了继续和他待在一起的日子,我想他是知道的,但是他想要装作不知道,我又能怎么办,我只能忍着,谁让我永远不是他的对手。
和之前一样,我不在跟他讲话。
而也不跟我讲话。
我俩一直维持着这种诡异的沉默,直至第二天。
早上,天刚亮的时候,他师弟空绝就来找他,我很多时候都想不明白,他师弟是不是离开他就活不了,要不然为什么大事小事都要来找他报备。
“师兄。”他俩现在讲话已经不背我了,空绝就当着我的面和他说,“为了确保万佛游行万无一失,我已经加派了人手,但是……”
“嗯”常云道:“但是什么”
“但是我听说……”空绝突然犯起难来,意有所指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常云见状,回头看了我一眼,被他俩一看,我也通起人性,贴心道:“你们有事要讲的话,那我先出去了。”
说着话,我便要往外走,然后我仅仅是走到了常云身边,就被他一把拉住。
“你想到哪里去,凤教主”他恶狠狠道。
“我……”我能到哪里去我哪里也去不了,但我又不能这样和他说,我只能叹气,然后重新回到窗边,坐下。
坐在窗户前看窗外的风景,是我这几事年来唯一的消遣,窗外红艳艳的花丛,一如既往,开得很好,我的心情却不是很美丽,常云静静望着我不在说话,空绝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见状 ,附在常云耳边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我兴致不高,所以没有仔细听他俩在说些什么,对于他俩最后的谈话我一无所知。
“凤教主。”常云坐了一会,突然道:“我的存在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吗?”
我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而每每遇到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时,我总是沉默以对。
我的沉默加剧了常云的不高兴,我听到他轻啧一声,他这个人总是喜怒不形于色,感觉到他的不高兴,我稀奇地回头看。
谁知,就在我转头一瞬,他径直离去。
转过头去的我只瞥到他消失前的最后一抹衣角。
搞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的我怔怔坐着。
我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总之外面突然变天了,窗外下起了雨,瓢泼大雨把满地红花打进泥土里。
一个红色的人影踩着满地红花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待他走进,我发现他腹部中了一剑。
殷红的血水混着雨水,不断往下滴。
而他的生命也似乎在随之流逝。
待他走到窗前时,他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只能勉强撑着剑,跪在湿漉漉的泥土上。
隔着打开的窗户,我俩四目相对。
他应该没想到这里会有人,一脸愕然道:“你是……”
“凤玉。”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我猜他应该没听过我的名字,闻言后,脸上的疑惑丝毫没有减少,喘着粗气,勉强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啊?”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我,茫然地看着他。
“这里是佛门禁地。”他跟我说。
“哦。”
我其实有点猜到,这里是常云的地方,通常他所在的地方一般都是佛门境地。
“你是谁”这个年轻人又一次问我。
“我告诉过你了,我是凤玉。”我再次和他讲了我的名字。
这个年轻人并不关心我是谁,他单纯好奇我和常云的关系,急躁道:“你和天禅寺的活佛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我和常云是什么关系,朋友、爱人或者别的什么词,都没有办法准确定义我和常云的关系,我虽然没有办法回答他,我和常云是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他来这里,应该是找常云有事,但常云很少帮助什么人,我知道他注定要无功而返,叹气道:“常云从来不帮任何人,如果你是有求于他,我劝你最好别报太大希望。”
“你……”他惊愕的望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能直呼活佛的名讳”
我比他还震惊,“我为什么不能直呼常云的名字”
那个年轻人没有跟我说为什么,他只是盯着我,瓢泼大雨把他身上全都打湿了,他黏腻的黑发贴在了脸上,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能看到他熊熊燃烧着的眼睛。
这双眼睛让我眼熟,我想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充满渴求与羡慕的盯着什么人看。
我有点感同身受,叹了口气,不忍心道:“年轻人,你找常云有什么事”
“我叫崔无涯。”这个年轻人告诉了我他的名字,看他的样子,他在中原武林应该是有一定名气的,只可惜我这几十年来从未有机会离开过这里,对于外面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不知道他是谁,只能对他笑,并再一次问他,“那小崔,你找常云做什么呢?”
“我要见活佛。”崔无涯并不告诉我他要找常云做什么,只是坚持道。
“这个啊……”我叹了口气,告诉他:“常云现在不在,你要不进来等他一会,我猜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我把崔无涯让了进来。进到屋里,崔无涯突然坐立不安。已经二十来年没怎么和陌生人讲过话的我,实在是太无聊了,和他唠道:“小崔,你到底见常云做什么?是有什么事求他帮忙吗?常云不是会帮人的人。”
“我……”崔无涯大概看出来我和常云关系匪浅,想借助打动我来打动常云,一改之前闭口不谈的态度,和我讲道:“前辈,我做错了一件事,害得一个人身受重伤,我听说当今武林只有活佛才能药白骨,所以特意前来求他施以援手。”
我知道他没跟我说实话,但是我实在太无聊了,闲得没事干,道:“那待会等常云回来,你可以试着和他讲一下,不过,你别抱太多希望,常云不是会帮人的人。”
“我知道。”崔无涯沮丧的说完,就跟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道:“前辈,你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你和活佛交情匪浅,就当我求你,你帮我跟他……”
话说到一半,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我能看出来他是认真的,但我并没有想要帮他的打算,道:“你别太高看我,我帮不了你。”
崔无涯应该没料到我竟是这么无情的人,这也不怪他,世上的人总是会忽略我的无情,在他们看来我总是很傻很天真,但他们为什么不想想,我曾经是中原武林最厉害的杀手,一个手上沾满血的人又能有多少感情。
我的无情刺激到了崔无涯,他对着我突然发难,无名剑出如龙,直冲我的命门而来。
这又是一次典型的刻板印象。
作为中原武林曾经最有名的魔头之一,我杀人的水平无人能出其右,哪怕常云,只要我想杀了他,我也有一百种方法能取走他的命。
但包括常云在内的人总是喜欢忽略我的实力,对他们来说,我就跟漂亮的蝴蝶一样,漂亮、华丽且又无用。
崔无涯的这一剑,我其实有一百种方法可以避开,但我没避,我就静静侯着他把剑顶在我的脖子上。
“前辈,请恕我失礼。”崔无涯嘴上说的很好听,但是动作却很凶狠,他把刀刃又往我脖子上挨了几分。
对于他的威胁,我其实挺无所谓的,这主要是我清楚以他的水平压根威胁不到常云分毫。
我单纯太无聊了,就想找常云一点麻烦。
总之,我没有反抗,仍由他把我压了出去。
“你要带我去见常云吗?”路上,我问他。
“前辈。”崔无涯无精打采,“望你原谅,我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嗯”我其实真的蛮好奇他到底想救什么人的,思来想去,我决定问:“你究竟想找常云救什么人”
崔无涯可能是也想和我套近乎,于是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前辈,你认识佛药吗?”
“佛药”听到这个名字,我想到了一个人——常云的师弟流光,我当年和他可是弄得一点都不愉快。
那是我还没死的时候。那会儿,他似乎喜欢常云,对我态度不好,一次,我俩在郊外遇上,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要搞我,好在当时孟摇光路过,出手救了我。
就这件事吧,我一直没跟常云说,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不过我猜他不懂,毕竟在他眼里,我一直挺没用的。
我猜也就只有那天意外救下我的孟摇光知道,那天他不是救了我,而是救了流光。
当日若非他来的正是时候,流光早已成了我的刀下亡魂,那能活到今天,那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后续。
这些事我打算烂在肚子里。
崔无涯并不知道我和流光之前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道:“是的,前辈,不过他已经离开佛门很久了。”
“流光啊!”我确认了他说得就是流光后,道:“他是常云的师弟,常云虽然挺无情的,但对他那两个师弟还是蛮好的,你直接跟他说流光有生命危险,他会出手相救的。”
崔无涯苦笑,“前辈,你不懂。”
“嗯”我更好奇了,我想知道我不懂什么。
“前辈。”崔无涯就跟找到可以说话的人一样,一股脑和我讲他和流光的事,就怎么说,还是非常传统的正邪故事,也许中原武林就盛产这个。一个年少失孤,一心复仇,误入歧途的少年魔头,和一个一时糊涂、被逐出佛门的高僧,这种折子戏里演了八百遍的故事又一次在我身边发生了,我听崔无涯讲到一半,就猜出来后续了,毕竟我和常云差不多也是这个套路,我娘和我爹也是这个套路……
“也就是说,你和姜容有着杀父之仇,为了找他复仇,你投靠了天目教,练了十五年魔功,终于在三年前,魔功大成,出山前往陈王宫刺杀姜容。”
我没等崔无涯说完,就擅自揣测了他要说的话。
崔无涯点头,“是这样的,前辈。”
肯定完,他还想和我再解释一下,但后面发生的事,我约摸也猜出来了。
“你是不是小看了姜容的守卫。”我继续揣测道。
“嗯。”崔无涯懊恼道:“那个狗王爷的三千黑甲军真是不容小觑,我明明已经快要得手了,却依旧折在了他的三千黑甲军手里。”
“你被姜容手下追杀,然后遇到了流光”我单纯八卦流光和他的故事,对于姜容手下有多厉害不是很感兴趣。
崔无涯看出了我的八卦,道:“没错,我在逃命途中遇到了佛药。”
“哦。”我了然的哦了一声,揣测道:“然后他救了你,但你骗了他,并利用他帮你杀姜容”
“前辈,你怎么知道的”崔无涯应该没料到我猜这么准,苦笑道。
“你说的这个故事,我见过无数遍了。”我不以为意道。
“是吗?”崔无涯道:“我的故事这么老套吗?”
“对啊。”我耸肩,并接着往下说,“后续是不是你蓦然回首,发现自己爱上了流光,但流光快死了,你悲痛欲绝,四处找人救他,最后听说常云可以救他,所以冒险来见常云。”
崔无涯被我说得无话可说,一脸难堪。
“你这个故事太老了,小崔。”我就跟没看见,道:“即便编故事,你也要编的有点新意吧,常云精得和猴有得一拼,你现在这个故事就连我都骗不过,更别说骗他了。”
崔无涯被我干破防了,他连那点礼貌都装不下去了,凶神恶煞道:“你既然知道我在骗你,你还跟着我出来”
“你不是也有没骗我的地方吗?”我笑着指出,“你不天目教出身吗?好巧不巧,我以前还当过天目教的教主呢!”
“嗯”崔无涯错愕的睁大了眼睛,一副看什么稀奇玩意的样子看着我。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个表情。
自从贺州之旅结束后,我这二十五年来,一直待在常云身边,常云那都不让我去,也什么都不和我讲,但我知道他在十年前背着我,一锅端了天目教。
曾经的天下第一魔教,现在已经变成了稀奇玩意。
崔无涯没见过其他教众也是情有可原。
“前辈。”
崔无涯只惊愕了一会,便镇静下来,和我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去之前,我还以为他要带我去见谁,等到了,见到他想带我见的人,我挺感慨。
“师父。”我感慨之余,崔无涯已经开口,而被他称之为师父的俞夏和我一样,也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猜他应该没料到我还活着。
这就跟我没料到他还活着一样。
和俞夏打完这个照面以后,我跟崔无涯说,“真没想到,小崔,我俩还是师兄弟。”
“啊”崔无涯没料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怔怔望着我。
相较于他的不知所措,俞夏短暂的惊愕过后,突然变得很激动,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臂,颤抖着和我说,“你还活着!”
我能看出来他眼中的情愫,但这并不会让我感动,与之相反,我感到很恶心,尤其当崔无涯把头发撩起来后,露出五官,这张和我有点像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恶心的感觉就更重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和我玩菀菀类卿的梗,常云这样,俞夏也这样,他们总是在我死后,找一些和我相似的人来寄托对我的感情,崔无涯是这个倒霉蛋,当年的宋般若也是这个倒霉蛋。
我当过替身,能感同身受,对崔无涯的遭遇心疼不已。
崔无涯倒是没什么表情,开开心心道:“前辈,我们竟然是师兄弟”
不管他是真不在意还是假不在意,他的存在总归是活跃了我和俞夏之间的气氛。
因为我从来没打算问他当年都做了些什么,而他也没打算和我解释他当年都做了些什么。一种别样的默契,让我们这对表面师徒相安无事地处着。
“前辈。”崔无涯还没接受我是他师兄的事实,依旧一口一个前辈喊着,他这样喊,我也这样应他,“怎么了,小崔”
崔无涯走过来,附在我耳边,小声道:“前辈,那边秦淮在看你。”
“嗯”
我之前光注意俞夏了,没看周围,被他这一提醒,我才发现我周围其实是有不少人的,这些人一个个穿得花红柳绿,怎么看都不像是名门正派。当然俞夏也混不就名门世家的阵营。有他在的地方,八成就是邪魔外道大本营。
而被崔无涯指出来的,正是一个靠窗而坐的男青年,他长得很好看,有一种极具攻击性的俊美。
穿着一身红色袖装,十分干练的同时,所有关节处和命门还佩戴了银制护具。
显而易见,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
但我不认识他。
准确说,我甚至都没有见过他。
对于他的打量,我感到十分疑惑,侧脸望向俞夏,以眼神询问他,我以前是不是得罪过那个人,但俞夏的表情也十分困惑,他小声告诉我:“秦淮是最近十年才在中原武林冒头的人。”
最近十年,我几乎没有机会离开常云的视野,我想不出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但他虎视眈眈的视线让我如芒刺在背,我想忽略掉他的视线,但他的眼神我怎么甩也甩不掉。
没办法,我只能暂时接受他的注视。
在万佛阶花车游行开始前,我们保持着这种诡异的默契,谁也不说话,就相互打量,能出现在这的人都非池中之物,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周围没有人说话,都在打量我和那个叫秦淮的青年。
一种紧绷的气氛在我和秦淮之间蔓延。
直至楼下,一队熟悉的队列出现在了街角。
二十五年未见,姜容已经苍老了许多,他头发已经花白,曾经俊逸的面容现如今也以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但他的气势绝对要远盛当年。
他带着他的黑甲铁骑纵马而过。
我对他没什么特殊的感情,所以在他的队列经过我所在的位置时,并没有过多关注他,倒是崔无涯,他可能真的和姜容有着血海深仇,在他纵马而过时咬牙切齿,紧紧盯着他,这一盯,就被崔无涯看出了异常。
“前辈。”崔无涯突然指着楼下姜容铁骑里,很不合常理的一辆马车,跟我说:“刚才风吹过的时候,我看到了车里的人,那个人……”
崔无涯话说到一半欲言又止,由于我一点也不在意姜容,所以对他随身的马车里有什么,一点也不在意,反倒是坐在另一端的秦淮闻言后,出于好奇,扔出一颗飞蝗石,小巧圆润的玉石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啊!”
坐在马车里的人受了惊,下意识探出头,往这个方向看,寻找是谁出的手。
他这一探头,让我看清了他长什么样。
同时,也让我明白了,崔无涯的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
马车里的人长得和我很像。
短短数息,我一下子见到了两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我的内心毋庸置疑是崩坏的,但这还没完,在姜容身后,是我许多年都未曾见过的顾怀玉,当然来的不止顾怀玉一个人,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顾夫人。
然而吸引走我注意力的既不是顾怀玉,也不是顾夫人,而是陪在顾夫人身边的一个男青年,他虽然带着斗笠,但是微风一吹,他头上的面纱掀开了一点,一张依旧和我很像的面孔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已经苍老了许多的顾怀玉暧昧地替那个男青年捋好面纱。
作壁上观的我,此时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但该说不说,我依旧留有最后一丝侥幸,觉着我和顾怀玉的血缘关系,应该不会让他做出什么太荒唐的行为吧。
我揣测这会不会是我新的兄弟。
俞夏适时打破了我的幻想,道:“你别瞎想了,你没有新的兄弟。”
我就跟哔了狗一样。
心情很不美妙。
崔无涯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猜出了什么,目光频频在我身上流转。
当然,经这两出闹剧后,看我的人已经不止崔无涯一个了,秦淮和楼里的其他人也在频频看我。
被人看看,我又不会少点一块肉,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我和俞夏的关系亦师亦敌,某种程度上,他其实也挺了解我的,他能看出我的疑惑,小心翼翼和我说:“凤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很多人都会曾经发生过的事而后悔。”
“啊?”我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一脸单纯的糊弄掉了俞夏的话。
俞夏对我的了解也仅限于表面,他叹了口气,想和我道歉:“凤玉……”
但我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我直接打断了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佛国舞乐道:“我这二十五年来,日日留在尝云身边,听他诵经,或多或少学到一点……”
俞夏也是,尚未听完我的话,便嗤笑着开口,“我倒是好奇,他花了二十五年,都教会了你什么”
“俞夏,他跟我讲休恋逝水,方能苦海回身,早悟兰因。”我不在看楼下的佛国舞乐,回过头来,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和他说:“今日,我把这话也赠送给你,昨日之事不可忆,那些该放下的也该放下了。”
“你真的能放下吗?”俞夏试图留住我,但是我已经一溜烟从他身边离开。
这是我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得到自己的时间。
我站在喧嚣的人群中,还没体味多久我得之不易的自由,便感觉到一阵如影随行的目光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我隔着人群回头,正好与几步远外的尝云四目相对。
他今日戴着一副般若面具。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一旦我动了想要离开的念头,他一定会拦住我。
这里人来人往,我不想把事搞得太难看。
迫于这种无奈,我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过来,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见着我后,会拔腿就跑。”
“瞧你这话说的,就跟我拔腿就跑,就能跑掉一样。”我不以为意道。
想让常云破防很难,即便是我,也很少能让他变颜色,这次也一样,他表情变都不曾变一下,道:“恭喜你,凤教主,你竟然学聪明了。”
我已经懒得冲他翻白眼了,自暴自弃地跟着他回到了他在天禅寺内的住处。
这个院子,我早在两百多年前就来过,对院内的一草一木,我都很熟。
但再熟又能怎么样,我和被困在后山时一样,一点事都没有,就只能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看窗外这些似曾相识的景色。
至于尝云,他则在我身后入静打坐。
剩下的时间,我俩如往常一般深陷于熟悉的沉默只中。
直至,窗外夕阳西下,我率先打破了沉默,“小崔和你师弟流光是什么关系?”
无论什么时候,尝云都会回答我的问题,至于他会和我说什么那就要看他想告诉我什么。
今天他心情可能不太好,沉默了好一会,才悠悠道:“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怎么说呢……”我看着窗外红色的落日道:“我听小崔的意思是失之交臂的恋人。”
“哦”尝云笑道:“他是这样和你讲的”
“这倒也不是。”我道:“是我自己揣测的。”
“没事别乱猜。”尝云不打算告诉我更多,轻飘飘甩来这么一句,我一听,便知道他不想让我和小崔他们有更多接触,对此,我早有预料,缓缓和他说:“按辈分来讲,小崔是我师弟。”
“你见到俞夏了啊!”闻言,尝云道。
我一听,就知道他又知道了一切,对此我已经见怪不怪了,缓缓道:“小崔好像有事求你帮忙,你能帮他吗?”
“你满共就见了他一面,就帮他求我啊”尝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悦,这让我挺意外的,过去二十五年,我俩相处不错,一直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不温不火的过着,他今一天生气的次数比过去二十五年都多,我疑惑的回头,道:“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懂不懂就发火”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屋里一点光都没有,他藏在一片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听着他逐渐粗重的呼吸,就知道他的表情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也说不上为什么,总之,我是怕他的,尤其这几年,我越来越怕他,他现在眼中火焰熊熊燃烧,让我恐惧的不断往后缩。
然而我就坐在窗边,缩了两下,就没地方缩了。
我的惊惧完全暴露在了他眼中。
他不可思议道:“我是把你怎么了,以至于让你这么怕我”
说老实话,他这些年对我挺好的,从来没把我怎么样过,但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几年,我就是怕他。
我不敢把我的心声告诉他,贴在玻璃上小心翼翼看着他。
“哎。”尝云叹了口气,走过来捏住我的下巴,居高临下道:“凤教主,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他动作倒是不重,就是我厌恶了这种对峙,想结束这种荒唐的处境,眨着眼睛硬挤出几滴眼泪。得益于我的泪眼朦胧,他好心的放过了我。
被他放开后,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而他也不知道该和我说什么,我俩又重新回到了之间相对无语的状态。
很久的沉默后,他突然道:“无论崔无涯告诉你什么,他都是在骗你。”
这点我当然知道了。
但他不觉着我懂,淡淡道:“总之,你别和他走太近就对了。”
又是这样。
在他眼里,我永远都跟花瓶一样,除了好看和漂亮以外,就没什么用处了。
而他对我的态度也跟对待摆件一样,就静静地将我放在这儿。
“我是一个人。”我厌恶了这种处境,和他说。
他罕见犯迷糊,一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说的样子,静静看着我。
一片昏暗中,我看着他的眼神,想通了我这些年为什么会越来越怕他,而在今天,我打算将这一切都告诉他。
“尝云,就在刚刚之前,其实就连我自己都不懂,我为什么会越来越怕你。”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可就在刚才一瞬,我懂了,我在你眼里永远都跟一件物品似的,这让感到害怕。”
尝云蹙眉,满脸不悦道:“凤教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有什么不懂的。”我即是嘲笑他的愚笨,更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我其实早就应该看出来的,我和你没有一点共同点,你学富五车,聪颖非凡,而我点墨不通,你诵的经我听不懂就不说了,最关键的是你讲给我的那些事,我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俩相安无事的相处的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来,我俩的相处模式就是你念你的经,我发我的呆,我就跟你身边的摆件一样,这种摆件生活我过累了,尝云。”
这次,我其实没跟他说实话,这种摆件一样的日子,不是我过累了,而是我怕他过烦了。哪怕我的容颜再好,一连看二十五年也会失去新鲜感,更何况我的长相也不是独一无二的,远的不提,单就今天,我就见到了好几个和我长的很像的人,这些人随时都能代替我。
“这二十五年,你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吗?”尝云听完我的话,反应很平静,淡淡道。
他的平静让我害怕,我并非独一无二就不说了,我还一无是处,除了一张漂亮的面孔,和会杀人以外,我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他厌烦我受很正常的。
我这样一遍遍安慰自己,但事到临头,我心里依旧充满了无限的悲伤。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我是咬着牙,才不让自己显得那么不堪,泪流满面,平静道:“是的。”
“哦。”尝云依旧没什么反应,轻轻指着窗外,道:“滚。”
我错愕的看着他。
眼泪一发不可收拾,流了下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滚。”尝云不在心疼我,十分冷漠道。
之前,我有许多次流泪都是假装的,是我出于各种目的假哭,这次不同,我是真的悲伤,在痛哭流涕。
“滚。”尝云态度强硬,“既然你这么委屈,这么看不惯我,这么不想留在我身边,那我还说什么,滚!”
我不是个没皮没脸的人,恰恰相反,我的早年的遭遇让我自尊心很重,他都这样说了,我在留下来,只能让本来就很可笑的我变得更可笑,我走了。
任何话本故事里,这种时刻,都会天降大雨,以来凸显主角的悲惨。
轮到我,却大为不同,我从尝云处离开时,屋外,星空晴朗,我站在扶摇山下,举目四望,天大地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暂且站在山脚的灌木丛里喂蚊子。
喂了没多大会功夫,今下午刚认识的秦淮就在我身后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闻言,我回头道:“不干什么!”
秦淮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处境,道:“你是没地方去了吗?”
“差不多。”我不以为意道。
“那你要到我这里来吗?”秦淮突然邀请我。
我答应了他。这纯粹是由于我没地方可以去。我跟着秦淮到了他的地盘。
“宫主,您回来了。”秦淮刚一回来,两个妖娆的女子就走了上来,她俩穿的很清凉,曼妙的身体上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她俩一左一右替秦淮更衣。
很快秦淮的甲胄就被卸了下来。
宽松的白袍勾勒出他健壮的身躯。
而我能透过他的衣领看见他白皙的皮肤。
就怎么说……
我好像知道秦淮是干嘛的了。
就跟印证我的话,替秦淮更衣的一个女子,走了过来,扯我衣领。
秦淮这行一直是中原武林为之不齿的存在。
我还行走的江湖的时候,就听过他们的名声,但一直没机会和他们接触。
今儿还是我第一次遇见他们。
“你……”我挡开要扯我衣领的女子,盯着秦淮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好一会,才幽幽道:“你长得也不像……”
被我挡开的女子咯咯笑道:“确实,长成你这样的才像我们合欢宫宫主。”
“小绿。”秦淮白了眼我身边的白纱女子,对方很快正色,秦淮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也不是土匪,你不乐意,我是不会逼你的。”
其实我想跟秦淮说,哪怕你想逼我,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但话到嘴边,我又收了回去,道:“秦淮,你人还怪好的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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