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约(1/2)
如约
捷报不多时传遍满京,比之外头的一派喜气洋洋,晋王府可谓愁云惨淡。下人们被冷声屏退出门,即便是收在外头的府卫都有些战战兢兢,这几日晋王的心情一向不大好,其中因由明眼人也猜的出来,可惜这等事自然不可说,只能心惊胆战地闷在了心里。
潘彦卓独立案前,他在粗略看过后就放下了送来的消息,平静地说:“北境战事终了,镇北将军不日回京。她与储君素有旧谊,从前殿下觉得此人可以拉拢,可实则结果已摆在明面。大理寺如今还在拖延时间,殿下若再有所犹豫,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你所言种种本王焉能不知!”慕长珺面色铁青,一掌拍在案上,他脸色虽难看,但到底还是存了些许犹豫,“沈宁舟尚且举棋不定,禁军又在齐王手中,仅靠翠微焉能入宫城?此事重大,若成事自当贵不可言,可若是不能,那便是谋逆的千古罪人!”
“错!”潘彦卓一摆手,“储君尚未登基,那便仍是为人子为人臣,自古其位能者居之,殿下此时兴师,不算谋逆,不过夺嫡而已。”
“纵然夺嫡。”慕长珺道,“太子麾下有温明裳,内阁受阁老恩惠,亦可算承崔氏恩情。如今没了阁老,崔氏一门后生一时难起,真正的话事人就成了太子妃。如此境况,你还有何良策?”
“温明裳也好,内阁也罢,都是文臣。强兵之下,文人无用。”潘彦卓微微一笑,道,“沈宁舟摇摆不定是真,但那不过因为她心中还存着侥幸,觉得储君尚未牵涉其中,所以才能甘心等待,殿下手中,不是还有一道太子的把柄吗?以此诱她前来,这座王府,便不是那么好出去的了。”
“你想要扣下沈宁舟?”慕长珺略一思量,“玄卫尚在,没了沈宁舟,容易惹人起疑。”
“但比起起疑,放任太子登临才更叫这些人惶恐。”潘彦卓道,“他绝无可能阴养死士,这些人日后何去何从尚且不可知。人皆有私心,号称忠于天子的玄卫也不会例外。皇嗣之中谁最像故去天子不言自明,他们知道该如何选,殿下也知该如何游说,臣说的可对?”
“走到此,东湖就剩下秦江了。他护卫不力,本就难逃治罪,这样的人,也不难拿捏。东湖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只需……分而化之。”
慕长珺深深吸气,他敲打着桌沿,沉吟片刻后道:“那禁军如何?”
潘彦卓垂目一笑,自袖中摸出一份密报,道:“臣今日早间得知,天子灵柩五日后出京,天枢今日回复内阁,觉得齐王可担此大任。禁军受命于她,此行又如此重大,都统自当随行,禁军本就驻扎京畿,翠微如今在城中,只要将内城九门闭锁,又有何惧?”
“九门相去甚远,城中如今的翠微未必足够看住所有地方。”慕长珺仍觉不妥,“何况城门若闭,宫门必锁,又焉知不会有人冒死护卫储君?一旦拖的时间越长,便就越发夜长梦多。”
“可若是京城乱了……”潘彦卓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那又当如何呢?”
慕长珺皱眉:“此话何意?”
“翠微手中有火铳,也有这些年兵器司囤积的黑火,这些东西没有存在宫中,东湖拿不到,那便尽归了殿下你。”潘彦卓目光微冷,凉凉道,“储君素有爱民如子之名,天枢更声称为天下故,若是这京城百姓都系于一念间,殿下猜猜,留下的人是会护储君将一城百姓弃之不顾,还是反之?”
“好毒的计策。”慕长珺听罢冷笑,“你竟把一城人的性命当做草芥!”
“无毒不丈夫,龙椅之下本就尸骨累累。”潘彦卓不以为然,他像是毒蛇在暗影中终于露出了毒牙,明明字字皆是阴诡之道,但此刻之余晋王却成了无比的诱惑。
“选前者,宫门不攻自破,选后者,民心难定,如何都是个输。如此,殿下无论是要登临其位还是让谁人明了真正的天命所归,都是名正言顺。”
“殿下,是时候做决断了。”
公主府夜间有客来访。
高忱月透过窗缝向外仔细观察了片刻,朝屋中二人点头道:“巡查的人暂且不会过来,我在外头看着,若有变会及时提醒。二位快着些,以免打草惊蛇。”
温明裳点头,道:“好,你自己万事小心。”
近卫不再停留,重新顺着来时的小窗翻了出去。
屋内没点多余的灯,只有案前一盏孤烛摇曳,在夜风里摇摇欲坠。
“齐王明日率禁军扶灵去往嘉营山。”温明裳长话短说,“太子妃会携皇孙去往大昭寺为先帝祈福,北境诸事日前已毕,轻骑快马,清河不日便能到京。”
慕奚了然,问:“你见过希璋了罢?”
“今夜已见过,太子殿下还在宫中。”温明裳抿唇,道,“约束东湖,必要拿下沈宁舟。明日他必要以木石为由约见其人,此物经太子辗转入殿下手中,此事沈宁舟知晓,但她不知晋王的条件,若是想要弄个明白,这个约她必定要赴。”
如果赵婧疏的话分量再重些,那明日沈宁舟未必会去,可忠与义孰轻孰重从来就不好度量,温明裳没有将筹码全数压上去的打算。
“东湖若要有乱,必定也少不了秦江,他若愿一心护主,实则也不会有死罪,但劝诱在前,那是从龙之功,就看他会如何选了。”
“潘彦卓巧舌如簧,并非善类。”慕奚容色淡淡,“我绝了他所想,以他的脾性,势必有所报复,留下的禁军还请温大人代为执掌,以护百姓免遭无妄之灾。”
温明裳眸光微动,道:“殿下不准备将这些人放在宫城附近吗?”
慕长临身边除却东宫卫再无心腹。
“我了解他与晋王,一来翠微会制造的混乱绝非表象,二来若是戏不够真,便无用了。”慕奚摇头,她站起身将一份早备好的抄本递予了温明裳,“这上面是以身殉道的太宰暗卫名册,我将它交予大人留存以待来日。另一份,大人看过后待事态平息,可转交希璋。”
“长卿会如约率众而归,明日……”
长公主拱手向着面前的女官一拜,低声道:“我将这满城百姓托付给大人了。”
窗外有人轻扣窗沿,这是提醒是时候该离开的信号。温明裳重新将兜帽拉上,无声地受了她这一拜。
翌日慕长卿扶灵出城,依约带走了半数禁军,京城维系了数月的格局因此有了调动,翠微接替了这万余人的差事,奉命再度调人入城。但眼下新君尚未登基,朝臣们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未让城外翠微补全了禁军的人数,只多调了五千人入城。
秦江过了未时不当班,他踩着点挂了腰牌,谢绝了同僚吃酒的邀请,独自一人绕过了弯弯绕绕的民巷,来到了城西的一处民宅前。他眼中仍有犹豫,紧握于手的那封拜帖因为紧张被揉得皱皱巴巴。
院中隐约可闻丝竹声,主人家显然早已料到他的举棋不定,并未过多催促,仿佛笃定他再怎么犹豫,也必然会推开眼前的这扇门一般。
也的确如他所料,秦江在门前来回踱步小半个时辰,终于下定决心般一咬牙推门而入。
桌上新酒仍温,潘彦卓信手添茶,头也不擡道:“秦副都统,下官这厢有礼了。”
秦江面有不虞,开口便听得出心焦。
“你今夜叫我来,信中究竟何意?”
“大人心中不是应已有答案,否则又怎会赴约。”潘彦卓擡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只是大人既然问了,那下官也就明言了。我主……”
一块腰牌被拍上了赌桌,秦江只看了一眼便汗毛倒数,那是属于东湖统领的腰牌,平日里绝无可能离身。
潘彦卓迎着他骇然的目光,微笑地接上了后半句话。
“有问鼎之心。”
杯盏陡然倾倒,盏中清酒淅沥沥顺桌而下,淌了满地。
“师父?”赵君若今日回了一趟宅子,倒是难得也碰见赵婧疏在府上。只是这一回头的功夫,竟看见对方不知如何捧倒了手边的杯盏。
赵婧疏一向心细,以往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无事……”赵婧疏收敛好了一旁的公文,起身扶正了杯盏,下人问询入内将脏污之处打理干净。她侧头看了眼窗外昏沉的夜,“起风了吗?”
“应当是吧。”赵君若探身过去带上了窗子,“听钦天监的人说,夜里大雪将至。”
如此么……赵婧疏有些心神不定。她藏起了眼底的烦躁,正要强压下心绪重新拿起公文,却骤然听得院外长街处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庄娘。”她皱起眉,朝外喊了声管家,“外头发生何事?非常时期,何人敢在京纵马?”
府上的女管家匆匆忙忙开门向外张望了两眼,回禀主家道:“大人,好像是军中人?”
军中人?
赵婧疏跨过门槛,疾步穿过院落出门去。天际一开始飘雪,点点凉意随着弄堂风过拍打在脸上,惊起阵阵森然。
甲士打马而过,烟尘混薄雪,久久不息。骑队的速度太快,但赵婧疏来得及时,勉强接着长街灯火看清了甲胄刻痕,那的确是东湖的纹样。她心中虽有疑惑,但到底是稍稍放下了些。
长街灯火如旧,还有讨生活的商贩担着扁担正走街串巷。他绕过街口,一边挥手拨散眼前呛人的烟尘,正打算接着开口叫卖,可下一霎,胸前忽地一凉。小贩僵硬地低下头,看见了穿胸而过的刀尖。
尖叫声陡然划破长夜的宁静,血泼洒在地上薄薄的一层雪上,顷刻溅染素白。天边余留的残月彻底被藏入阴云,马上羽林抽出佩刀,马蹄换踏间踩碎了寻常巷陌阶前如霜的最后一层月光。
他目光冷然,看长街见血四散奔逃百姓的目光与看牛羊无异,马蹄声声飞驰过街巷,伴着飘散入风的寒声宣告。
“京中有人勾结乱党,奉已故天子命,翠微势讨贼寇!”
骑将目光随声落,倏然落在了适才赵婧疏站的那条街巷。
但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他犹豫须臾,不再于此多做停留,领人飞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檐角高悬的灯笼坠落在了转叫,余光在被风吹灭前照亮了那一隅。
赵婧疏背后隐隐作痛,她听见了长街百姓的哭嚎,也嗅见了羽林举刀间带起的血腥味。翠微直属晋王,今夜骤变之下藏着的是什么样的野心不言自明。
这是谋逆啊!
赵君若在骑将现身前把她拽入了转角,此刻小徒弟捂住她嘴的手都还有些抖。赵婧疏把她的手抓了下来,低声问。
“你……不,温明裳事先知道此事?”
赵君若连连摇头,飞快解释:“不是!只是有几分猜测!但师父你也晓得,这种事只有猜测如何能说出口?但晋王若是真如所料谋反,师父你必然首当其冲!故而温大人才、才……”
赵婧疏沉沉吐气,暂且不去和她计较这些,她在须臾的思忖后反问:“哪有让徒弟护着师父的?她让你此时回来必定有所求,说吧,她要我做什么?”
“百姓有人相护,禁军即刻便到。晋王今夜绝不会得逞,但天下人需要一个回答,一个谁人是忠良、谁人是奸佞的回答!”赵君若退后半步,深深埋首恭请道,“温大人请师父将那份被大理寺积压至今的诏命,天明时分,当众昭告天下。”
小姑娘的确是长大了,连这种事都敢瞒着了。
赵婧疏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道:“告诉庄娘锁好院门切莫出来,你且带路,此事,我应了。”
赵君若闻言面浮喜色,她连连点头,先一步绕过了窄巷。
身后的喊杀声已渐弱,新的马蹄声又起,在混乱中难辨敌我。赵婧疏在离开前回头看了眼,有腰牌被抛入了血泊,隔得太远,她已分不清那究竟属于东湖还是翠微。
可此刻是何者已无关紧要看。她深吸了口气,转身紧随弟子拐入了阴影中。
宫门前横了满地尸身,但终于是在最后一刻关上了内城的大门,数以万计的火把在黑夜中亮起,俯瞰之下恍若鬼火憧憧。
城上仅存的东湖羽林汗如雨下。
骑将飞驰而来,禀告道:“殿下,九门已闭,但是城中禁军尚在负隅顽抗,他们潜入了各坊民巷,靖安的府兵也在其中。”
禁军从前一直游走在京城的这些地方,他们油滑得和泥鳅似的,羽林贸然跟他们打巷战没有任何优势。但这其中能容纳的人也相当有限,翠微在吃过亏后就退了出来,他们借着战马数量的优势驱赶四散的百姓,甚至不惜用火铳堵截示威,只为了将更多的人圈禁起来和禁军打擂台。
“不要给他们分毫的喘息之机,见到诸如温明裳之流,就地格杀。若是实在见不到人,朝里头喊话,就说要想活命,就把人推出来!”慕长珺身披铠甲,仰首眺望高耸的宫墙,“传令!”
“储君为奸人蒙蔽,暗害先帝!证据确凿!本王……奉先帝密旨,今夜肃清朝野,匡扶我大梁江山!”
“慕长临,你等无君无父之辈,此时还不现身吗?!”
城头篝火随声浪飘摇,但城中余下五千东湖营无人应答。
“不见棺材不落泪。”慕长珺冷笑。
“攻城!”
巨木狠撞雕花的大门,在长夜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慕长珺稳坐马上,他面不改色地听着雷鸣之声,侧过头向一早被带到身侧的人道:“皇姐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说些什么……”慕奚闻言微微一笑,她侧过脸,眼中倒映着的是晋王染血的脸,“你的确很像陛下。”
慕长珺眉头一皱,他正要开口反驳,却听见慕奚缓缓又道。
“可你不是他。”慕奚将他曾经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你也成不了他。”
长街的杀戮持续了大半夜还未完全停止,除却浓重的血腥气,还弥散着火药刺鼻的味道。被火铳轰击而死的尸首横躺在巷口,早已面目全非。
“这群狗娘养的还在散播谣言!”军士的手被血浸得滑腻,他在黑暗里草草抓了一把雪抹干净,“就仗着太子没法儿出来、太子妃和小皇孙也不在京城就打胡乱说!用这种攻心计,当真恶心人!”
说话间又有流矢窜入其中,他立盾挡了下来,忍不住道:“大人还没到吗?”
“你话怎恁得多!”身侧同僚举刀砍翻了意图再度冲入内的羽林。她在嘈杂里竖起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长街尽头传来的声响。
刀刃卡入了打造的甲胄卡口,她踹了一脚这个自己撞到刀口上的倒霉鬼,借力把刀抽了出来,“这不是——”
“来了吗!”
马上甲士正面对撞,先一批的人只来得及挂好简单的一层薄甲,但他们常年在马上的技巧远胜羽林,只一个照面,羽林甚至都没来得及抽出火铳就被撞了个人仰马翻。他们摔下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呼啸而过的军士没有给他们机会,手起刀落间已是人头落地。
领头的骑将登时反应过来。
这不是禁军,是靖安府上的府兵!
禁军紧随其后蜂拥而至,对付小人自然不必再讲什么劳什子规矩,他们缩在府兵身侧,举刀就砍马腿。翠微的羽林哪见过这等阵仗,稍不注意就被阴着的一刀掀下了马。
温明裳就在混战之后,高忱月等一干近卫策马护在她身侧,女官身后的氅衣被疾风飞掠而起。她用力勒住缰绳,仰颈高呼。
“天子金印在此,翠微所属,今夜谁人——”
“要做此乱臣贼子!”
风雪把脸都刺痛了。
禁军不为杀敌而来,他们护住了四散奔逃的百姓,以远远逊色于对方的兵力将这些人护在了身后。
长安坊市自此南北两分。
“谁知金印是真是假!”骑将寒声回敬,他在后撤时面不改色地砍翻了意图在混乱中溜走的又一布衣,“此人便是欺上瞒下第一佞臣,翠微所属,奉殿下令,负隅顽抗者立斩不赦!交出作乱者,可留得性命!”
靖安府的府兵的确强悍,但他们人数太过有限,虽可破一时僵局,但终归不能长久。沈宁舟被囚,秦江俯首,东湖已分裂,可用者如今尽数混入翠微军中,叛党有人的优势。
混乱中哭声震天。百姓争相后退,谁都不愿在此等修罗地狱再留片刻。但煽动的言语到底对人有所影响,有人奋力在人群中跻身,哭嚎着指责禁军为何不交人已换得太平。
“天子金印呢?拿高些啊!皇帝的命令呢?什么没有旁的人证明啊!”
禁军本就无暇他顾,一听这话登时更想骂人。
两侧矮墙被砸烂了大半,窄巷口的军士一咬牙冲了出去,马势带着挥刀的力道实在是太沉了,他们奋力支撑不肯再后退,死死地将羽林卡在了长街正中。
骑将眉头紧皱,他冷眼旁观着战局,片刻后厉声喝道:“取弓来!”
京城少有的暴雪把人从头到脚冻透了。高忱月耳尖一动,在截断羽林的刀锋后果断翻身借力朝后飞掠,下一刻几乎见着锐箭点射而出。羽林的军备冠绝天下,这些京城的兵什么都要用最好的,领头的骑将射术不差,这一箭,快得惊人。
温明裳身侧没有遮挡,禁军的盾都拿去护着身后撤走的百姓了,这一下就是奔着杀她而去的,但她此刻决不能有事!
高忱月狠狠咬了下口中的软肉,几乎转瞬间就下了决定。她在空中旋身,硬是借力在空中已这副肉体凡胎挡在了温明裳身前。箭矢当胸而过,刺骨之痛顷刻遍布满身,近侍摔倒在血泊里,她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掰断了胸前的箭身。
“忱月!”温明裳面色一变。
高忱月忍着痛朝她摇头表示并未伤到要害,她胡乱摸了把被扔在地上的刀支撑起身子,嘶吼着重复适才温明裳的话。
“谁人,要做此乱臣贼子!”
适才还在高声吵嚷的人声音也随着这一声倏然停了。
人群在这一刹那面面相觑,望向禁军们血染的身躯的目光也随之改易。
若天子金印是假,这些人可以走的。可女官冒着这样的危险也要回来护住他们,若当真是奸佞,何至于此啊?
羽林心中皆暗道一声不好,人心若聚拢,这些油滑的家伙们会更难对付。他们蜂拥而上,拼着力气往温明裳的方向冲撞。没了高忱月护佑在前,她面前就空出了破绽,这是绝佳的时机。
对面的骑将也哼了声,他弯弓搭箭,正要再度瞄准温明裳的方向再开一弓,可黑夜中好似遽然有什么乘风而来。他皱起眉,正要仔细一观,但下一瞬寒星遥遥映入双瞳,两侧军士只闻风声呼啸炸裂耳侧,紧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血在脚下弥漫开,一支箭正中骑将眉心!
奔腾之音踏破雪夜,疾驰而来的骑兵正面撞乱了一拥而上的羽林。领兵的将军肩覆霜雪,在漆黑的夜色里遽然抽出了雪亮的寒光。
温明裳近前的羽林人头落地,踏雪高高扬蹄,在暴起的混乱中发出撕裂长风般的嘶鸣声。
铁骑取代了禁军成为了京城百姓的护盾,鹰旗在狂风里发出猎猎的爆响。
强撑着的高忱月本想回头,但有人在身后扶了她一把,随即久未听闻的一个声音响在耳侧。
“别动。”程秋白点了她的xue道止血,飞快地拔出了留存的另外半截箭。医女皱着眉,说,“真狼狈。”
高忱月勉力扯了个笑,终于放松了那口气跌到了她身上。
翠微留在此的另一位副统领眺望见了紧随其后疾奔而至的禁军卫队。他们簇拥着一架车马,行至正中,上面站着的是今日本该出京的齐王、太子妃还有永嘉公主。
洛清河勒马立于温明裳身前,她的刀悬于中央,以无匹的锋芒化作了隔绝阴谋与血污的铁壁铜墙。没有人能越过她,那些妄图侵扰净土的人都化作了亡魂。
将军面朝叛军,高声喝道:“铁骑在此,皇嗣在此,谁人还要为逆犯驱策,做祸乱天下的乱臣贼子!”
羽林们脸上陡生裂痕。
温明裳回头看了一眼车架。
崔时婉垂首看着身前的女儿,她擡起手,向九思比了几个手势。
“明白了?”慕长卿抹了把脸上的雪,见她点头后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传太子妃旨意——!”
九思两手擡起扩于前,扯起嗓子大声喊。
“勿伤百姓一人,即刻受降,可念旧日苦功——”
“不杀!”
行伍尽数肃立,随着这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呼声响彻京城。
稚子之音化作了令人胆寒的雷鸣。
羽林们面面相觑,不知从何处开始,刀刃锵然坠地,战马甩动着鬃毛,向着面前的铁甲战马低下了头颅。
温明裳长长舒了口气。
九思被放了下来,她小步跑回母亲身边,抱着崔时婉手臂小声说:“阿娘,阿爹给我的玉蝉不见了。”
慕长卿跟在她身后,听见这话正要笑说不妨事,叫你爹再刻一个就成,可没成想话还未出口,城东的方向骤然传出一声巨响。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依稀可见火光。
洛清河眉头一皱,她侧目和温明裳对视了一眼,脱口而出道:“黑火!”
鞋履一步步踩过深雪。
少年静立于街头。
“是你。”温明裳认出了那人正是潘彦卓的近侍。
“我家公子让我给大人带一句话。”少年面色灰白,淡淡开口道,“羽林经年所存黑火已布满半城,大人此刻向前一步,城东百姓尽数陪葬。”
“公子知镇北将军既已到,那仅拦这一路无甚大用,败局既定。但公子有言在先,请温大人在此稍后半刻,他想请诸位,看一出戏。”
内城城门已破,血漫玉阶,五千东湖营死伤大半,但本该蜂拥而入的翠微却没能踏入这扇门,他们身后有人列队静候,数不清的甲兵已断开了后路。
慕长珺登上城头,向下俯瞰时望见了飘扬的各州旗帜。
“你不是先帝,当日他身侧有靖安侯,而今你身边有的,不过是一条毒蛇。”慕奚与他并肩而立,长公主的目光里满是平静,“你本不用走到这一步。”
向前便是太极殿,此刻翠微本也可孤注一掷试图在混乱中杀掉慕长临,但事已至此,再多挣扎也没了用处。
“毒蛇。”潘彦卓站在身后,低笑道,“好形容。锦平殿下,若是我不再做些什么,倒是有些对不起这二字了。”
慕奚眼中终于随着这句话有了一丝波动。
“东湖分裂,是因为秦江做了选择,这在殿下意料之中。”他拂去了肩头落雪,“不过……殿下有想过,我今夜还把他送回来了吗?”
慕长珺在话音落地时霍然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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