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渡长生(三)(1/2)
番外一 渡长生(三)
京郊的天还是漆黑,山道无人,薄雪满阶,望不见振翅的飞鸟。古寺的铜钟在雪夜里一声声地回荡,行者迈上石阶,好像在某一刻就跨过了凡俗的界限。慕奚曾跟随太宰帝到访礼佛,但那时身侧是鼎沸人声,而不似此刻,满山阒然。
洛清影带着她熟门熟路地绕行,树梢的雪随着风坠在她们脚边,也落上侧院朴素古旧的门牌。白日里前来进香的京中贵家们从不走这条路,他们踏过正殿世代修葺的画栋飞甍,看见的是一如皇城的富丽堂皇,但寻常人家就如此牌,在一日日的风雨下变得破旧腐朽,不为人所知。
侧门闭锁着,洛清影回头看了一眼慕奚,上前去轻叩了两下铺首。慕奚站在她身后平复着呼吸,呼出的白气缭绕在脸颊边,久久曾不散。
少顷院中有脚步渐近,僧人拉开略显厚重的木门,在看见来客时合掌颂了句佛偈。
“世女、殿下。”他稍稍侧身,“请二位随小僧来吧。”
僧人的脸上看不见意外之色,好似早已对此等不速之客的到来而感到稀松平常。寺中灯火幽暗,残破的灯影把人的影子也拉得很长。近处的禅房敞开着大门,香烛被摆放在台上,已燃了小半。
“有劳师傅,劳烦多拿个炭盆过来,其余……一切如常罢。”洛清影难得收敛了些神色,她的眉眼被拢在烛火下,往日的佻达散去,露出的轮廓深邃而分明。慕奚不动声色地看了一阵,一时间恍惚觉得,这好像才应当是真实的模样。
僧人没有多问,他合掌应下了请求,在如约添置了炭火后退去,无声地合上了禅房的门。
“你……”慕奚跟随洛清影在堂前空置的蒲团上坐下,香烛后空空荡荡,没有牌位,也没有祭奠的物件。她环顾了一圈,只在案前看到了压在经幡上的一叠佛经抄本,那是林沐阳的字迹。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大昭寺的人知道我今夜会来,这个地方又是为谁所设?”洛清影盘腿而坐,她撑着脸,眼底浮动着火光,不在人前,说话还是惯常的调调,“的确是婶婶的主意,但……倒不止是为了伯父。祈福也好,祭奠也罢,更多是为了如今还在戍边的将士。从前伯父每每这个时候回来,都会在夜里出城过来待上一夜,已经成了府上的习惯。”
但今年洛颉无暇回京,林沐阳身体抱恙,这个习惯就落到了洛清影身上。
慕奚垂目翻看起手中的抄本,指尖在夜里被寒气熏得微凉。
“你要我随你来大昭寺,便是一同守这一夜的吗?”她看过了佛语,擡起头轻柔地说,“国士身死,魂犹守疆,我随你守此火不灭,是应当,不能算作允诺的。”
“你守这一夜是应当,但陪我便不是应当了。”洛清影笑起来,她垂下眼帘,像是侧耳在听禅钟声沉,“若没有你陪我这一遭,我今夜怕是会觉得很是无趣。”
这话说得人一愣,慕奚转头看了眼案上香烛,正想着神佛在上不可轻慢,要代她道一声罪过,便听见身侧的人岔开了话头发问。
“每年春时,陛下都会前来礼佛。”洛清影将小臂搭在膝头,“欸,寺中的住持见你时,可曾有说过些什么?”
“你不信神佛。”慕奚看了她一阵,突然失笑,“问这个做什么?”
“便是想知道。”洛清影往她那头挪了半寸,晃着脑袋说,“大概三年前,我随伯父拜访时,老和尚指着我说什么,破军入命,虽有明辉,但杀孽过重,若不知收敛,来日必有灾祸降身,落得个不得好死的结局……哈,真要如此说,神佛既慈悲,该死的,难道不应是向妇孺挥刀的蛮人?如何能轮得着我啊?”
慕奚抿起唇,她的目光落在少年人的侧脸上,像是几经犹豫,终于下定了决心般不动声色地将手掌徐徐蹭到了洛清影手边。可开口并不是宽慰,而是轻描淡写地提起了旧事。
“住持说,我有佛缘。”她面朝着烛火,想起当日时在场诸人各异的神色,徐徐道,“来这禅寺的诸人皆有所求,天家也难免俗。朝中文臣殚精竭虑,边疆武将鞠躬尽瘁,天家为万民奉养,我若为己求,岂非太过自私?”
“所以……”洛清影拿了她的手贴在自己手背上,那点微薄的热意融化在掌纹贴合里,“你求的是万民安康?”
“嗯。”慕奚没有挣脱,温顺地点头承认,“先生授我诗书,祖父教我治国策,为的是天下安定,江海昌平,盛望之下……不敢置身事外。住持看过后,说我心有慈悲,若能顺势而为不过多强求,本应有个善果。可若是执念太深,恐怕就……”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
洛清影听罢嗤笑,骂了句:“老秃驴,惯是会危言耸听!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劝人皈依的煽佑。这世上人之所以信神佛,便是因为已选无可选,苦果累累,唯有寄托他处。”
“我手中尚无枯骨,你如今也无所执,哪来的那么多恶果?即便当真有,因果既定,求这虚无缥缈的漫天神佛又有何用?不若逼一逼自己,焉知不能绝地求存。”
这番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怕是又要斥她一句离经叛道。可慕奚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脾性,她轻轻摇头,道:“既然当作戏言,那便不要放在心上。你赠我羽坠时不也说,那是个彩头,既然如此,你今夜跪坐佛前,便也给他们留下这三分薄面,权当做……”
“为无定河边骨留两分缥缈的庇佑。”
禅房外的雪下了一夜。平旦时分僧人前来叩门,慕奚朦胧睁眼,外袍便顺着身体滑落了下去。房门开了一道狭窄的口子,洛清影站在门前,正和外头来的人说话。她抱着外袍,往前走了两步,终于越过少女高瘦的身体望见了外面站着的甲士。
“殿下。”约莫是终于看到了她,前来堵人的东湖统领松了口气,抱拳道,“请殿下和世女随属下一同回去罢,陛下有旨,召二位入宫。”
慕奚闻言眸光微动,她将外袍交还给洛清影,不动声色地上前站在了二人之间,山间的清晨还是冷彻,只这一条缝都能感到指尖生寒。她瞥了眼对方身后的羽林们,问:“昨夜私自出府,的确不妥,烦请统领遣人去一趟王府,先代本宫向父王请罪。”
不成想羽林统领却是微微一笑,和气地答:“殿下不必忧心,陛下已命人去往王府代您向康王殿下解释,昨夜并非逾距,而是行天子命,世女也不会有过。晨间天寒,禅房的炭火如今也该熄了吧?车上已备好暖炉,二位请随我们回去吧。”
马车停至宫门前已是天光大亮,手提炭盆的内侍正于行道两侧疾行,高殿之上灯火将熄。太医署的医官刚为天子诊过平安脉,殿外宣名时,德安公公正将煎好的汤药摆放到太宰帝面前。
这一年来,殿中总是弥漫着药味,天子早已习以为常,但他没有苛责医官,甚至无意在众人面前多提此事。
案上还有厚厚一沓尚未批复的折子。太宰帝听着脚步声饮尽了汤药,又在两个孩子被引入殿中后屏退了殿中众人。他身上披着狐裘,眉眼间帝王威势尚存,却已经有了藏不掉的病容。
“……祖父。”慕奚叩首问过礼,眼中有担忧。
“回来了?”太宰帝掩唇咳嗽了两声,招手示意她们一并过来,开口却是问洛清影,“如何?大晚上拐带了朕的晗之跑去那等荒野之地,你这性子,难怪你伯父总和朕说,罚跪多少遍都不长记性!”
洛清影挠头笑笑,放软了声音央道:“今次可不是不务正业,臣这带殿下去一趟大昭寺是为了什么,陛下也是知道的嘛……您可千万要给我保密啊,伯父那罚跪可不止罚我,小然也要遭殃的!您那么喜欢那孩子,可不能让她受这等无妄之灾,是不是?”说着还不忘朝坐榻上的天子乞求般眨眨眼。
“你也知道是无妄之灾,还要把这名头挂到朕的脑袋上?朕看啊,还是阿颉罚得少了!”太宰帝笑着骂她,可还不等话说完,又是一阵止不住地咳喘。
慕奚跪坐在榻前,担忧道:“爷爷……”
太宰帝向她摆摆手,探身过去将她扶起,道:“生死有命,强求无用,顺其自然便好,朕的身体,朕自己心里有数。只是有些可惜,少年时的宏图伟愿,走到如今还没到头……边地战事,三城未收,也还没看到你再长大些。”
这话一出,若非殿中侍从已尽数屏退,怕是在场众人都得齐齐跪下。今上一向克己勤勉,这番话……他比谁都清楚不能随便说。
洛清影眼中的嬉笑消弭,她向后退了小半步,想要将自己与这位君王的距离再度隔出来。可还没等下一步迈出,却听得天子缓声道。
“洛昭,你近前来。”喊的是名,而非洛家人在外惯称的字,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太宰帝并非以君,而是以父之口向她道出叮嘱,“朕常与阿颉说,你性情飞扬,但并非全然无礼无拘。洛氏如今,为朕偏爱,却已是山雨欲来时的巨木,待朕百年,终归难为人所容。祸根早定,朕无法,对你族亦有亏欠,你可明白?”
洛清影瞳眸骤缩,她在沉默中便要开口否认,却再度被捉住手腕,与慕奚一道被拉到天子面前。
“无礼无拘,为的是代人受过。若天下人目光皆存你身,那么如若当真狡兔死走狗烹,也不会殃及全族。”天子面容清减,可那双眼仍旧锐利,“你是个好孩子,来日也会是个好将军……朕比谁都希望来日你会成为我大梁撕破蛮人桎梏的利刃!可过刚易折,你要记住,世上太多事难有两全之法,孤身的鹰,是飞不长的。”
所以洛颉对洛清河严苛,是为避来日祸端,藏锋于鞘,可挥戈亦可护己。这些洛清影都知道,她并不意外今上能将种种看得分明,令她觉得诧异的,不过是这一代君王,竟能就此抛却君臣之别,将一切和盘托出。
这是古来帝王少有的胸襟与气魄。
“晗之,来。”太宰帝将目光移向了另一侧的孙女,问她,“你回来时,让东湖先去王府带信了,为何?”
“我……”慕奚稍作犹豫,道,“父王他,对我等皆是严加管束。昨夜之事若无合理的解释,怕是……”
“怕是不止你要受责难,府上诸多下人也难辞其咎,是也不是?”太宰帝轻轻一叹,以掌拍拍她的脑袋,难得温和道,“你父亲,在朕诸多皇子中,的确是最为出挑的那一个,但……他空有帝王谋,没有帝王心。”
慕奚倏然一擡头。
“仁字不是浮于其表的颂词,天下人心里都有一杆称,你是君子还是小人,不必常挂于口。”他指着自己前胸,“一蔬一饭,一衣一行,他们心里是最清楚的。所以为君者越是居云端,越是要有容人之量,爱人之心。这些,你父亲没有……朕曾以为,天再假我十年,有崔德良在旁劝导,他即便想不明白,也该留三分敬意。如此……来日也可容你名正言顺接过这万里江山。”
可他确实不会有再多时间了。天子坐拥天下,可寿数既定,便无可转圜。
慕奚心中震动,她开口正要说话,又见天子微微直起身,将她们二人的手放到了一处。他深深吸气,看着她们说。
“少年人如将明之朝云,朕……寄厚望予你们。北燕野心勃勃,势必再起风浪,晗之,你要记住,护洛氏在一日,边境就绝不会折戟,你父亲畏于天下人心,也动你不得;阿昭,你也要记得,你伯父给了你藏锋的鞘,朕也为你铸了一座收刀的阁,你要相信她,也要保护好她。”
老皇帝最后的话语像是叹息,人事已尽,国祚此后如何或许只能交给天数来定。慕奚根基未稳,女主天下又古来未有,路总是得一步步去走,可他看不到不过十余年,今日繁盛之下隐患四起,种种所忧终归成真。
这是个无解的局。
太极殿向东走半刻就是蓬莱阁,阁顶的明珠在薄薄的日光下熠熠生辉,这里能看见群臣入宫的行道,红袍客疾行其上,仰首可见九重阙。
慕奚风领的绒毛被冷风吹得卷起,她再如何稳重聪明,现在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帝王术、治国策,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真正触及政事,便很快要面对大厦将倾后的诸多风雨。
“我猜到爷爷向让我做皇帝,他……也猜得到。所以,他对我有怨怼,只不过总以为我年纪尚小,看不出。”慕奚转过头,小声地和洛清影说,“爷爷是对的,我现在的确坐不稳那个位子,可十年、二十年之后……一个人就真的能改变吗?”
她不知道,也不敢断言。直言的期望也可能是重担,好像不过一夜之间,少年人就要接过长辈们的重压,成为支撑天地的柱石。
那真的太难了。
洛清影没有办法给她这个问题的回答,洛氏是外臣,是武将,涉足其中就是违背了太始帝开国的铁律。于是她走到慕奚面前,矮身以手撑膝,问了她另一个问题。
“那你想当皇帝吗?”
慕奚愣了一下。
“如果你想当皇帝,那么就像陛下说的那样,那个位子就是你的。才德兼备者,缘何因为一个女子之身就不能执掌天下?”洛清影直起身,像是昨夜那样擡起手在她面前摊开,昂首笃定地说,“小然是我的鞘,你是铁骑身后的楼阁,洛氏不涉权争的铁律不能破,但终有一日,铁骑会跨过草原,天下人会知道,谁才是王者之师真正的主人!”
“殿下,晗之。终有一日——”
她们的掌心贴合在一处,高峻的楼阁隔绝了人声,好像当真将这一方天地隔绝成了世外蓬莱。
“靖安者会带来山河永固,九天的凰鸟会代替真龙,为万民带来长久的安定。那是……千万人的人心所向。”
春日未至,但冬时凛冽的风把铿锵的盟誓留在了宫阙,留在了人心里。自此千言万语,再不必赘言。
一月后,德安公公终于在天子的授意下,将那份早已写就的随军圣旨带到了靖安府。洛清影难得和气地谢过了宦官,让黎辕代自己送了这位天子身边的老人一程。
早已定好的事,如今不过尘埃落定。洛清影擡手把额前的碎发撩起,刚叹了一声转头,就被不晓得什么时候在后面的洛清河吓了一跳。
“你在这杵着干什么?”
洛清河拿着灯站在廊下,目光好似落在她手中的明黄圣旨上。洛清影低下头看她,觉得这才多久的功夫,她好像又长高了许多。眼前的这张脸明明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模样,但她好像已经不太能想起年幼时分的那个小团子了。
“何时走?”洛清河问。
“两日后吧。”洛清影随口答,她领着人往内院走的时候拿手在妹妹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不等人生气,那只手下移,又是仗着洛清河打不过她放肆地掐了把脸,“你才多大啊,别学你爹,板着张脸做什么?怎么,怕姐姐和你爹一样,一年都回不来啊?”
走到了转廊处,她说到这儿顺势蹲了下来,歪着脑袋笑说:“也是,这一去是赶不上年节了。就剩下你和婶婶……哦,还有阿呈那个小崽子,是挺无趣的。”
洛清河把她的手拍下来,一边重新把被揉乱的头发拨弄整齐,一边露出了个嫌弃的表情,气道:“你不在还正好,不然又逃学……年前先生们的信就得压塌府上的门槛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