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人心(1/2)
第105章 人心
“看来本官的话他们全当耳边风啊, ”柳濯缨对上贾昌难以置信的眸子,眼底寒凉,语气阴沉, “那就即刻将他们收押大牢, 大刑伺候!”
“大人, ”小卒摸不着头脑, 视线在两位大人之间回转,“可这荒郊野岭,哪儿来的大牢?”
八盘冶是有目共睹的一毛不拔,连住的地儿都是现搭的帐篷,又何来牢房枷锁?
“离这儿最近的望京不就有么,”只见柳濯缨负手站起身, 眼睛瞥向西面,指了条明路, “即刻前去通传!”
小卒不敢再犹豫, 得令便退出去,剩下贾昌欲言又止,哪里还敢走,“大人——”
“天作孽犹可违, 自作孽不可活, 这可不是本官揪着他们不放, 何况本官还没当着长水营将士的面杖责他们, 眼下不过是收监, ”柳濯缨不再看贾昌, 一字一句落地皆是冰碴, “贾将军在怕什么?”
身处闷热的帐中,贾昌无端起了一身寒栗, 他不时偷偷打量这位谢四公子,莫名觉得方才的一切都在他的操纵之下。他好容易挤出个皱巴巴的笑,……是任务也得按期完成,如今长水营校尉收监,岂非群龙无首?”
柳濯缨反问他:“那贾将军又将庾将军放在哪里?”
“这——”
“有什么话,”柳濯缨终于不耐他支支吾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大袖一挥,“贾将军不妨去牢里同他们说!”
万斛关内,望京大牢里有一半的牢房都空着,走过幽暗的通道往两边瞧,环境虽然不似其他州郡那般脏乱,但到底年久失修,两侧青灰色的内壁砖石都开始皲裂脱落,一抹青灰天光自狭小的高窗射入,依旧照不出木质栅栏的本色,只能大致看出其松垮,也许猛踹一脚便断了。
狱丞领着贾昌走到最里的一间,到了地方狱丞扭头就走,半句话也不肯多说,贾昌眼睁睁等着人拐弯消失不见,才蹲下来冲牢房里的三人道:“先前那一麻袋还不够你们打,为何刚见过司隶校尉,出了军帐又要打?”
郭昣仰面斜躺在茅草上,见贾昌来蹭地跳起,两手叉腰,第一个不服气,“明明是那公冶骁欺人太甚,你做什么要替他来说话?”
“他自归他,”贾昌仰头看他,又转向一旁靠墙坐着的任铠,“可你们也不能先动手呀,那岂非更落人口实!”
“贾昌,贾将军,如今您是皇上与护军大人跟前儿的红人,不比咱们这些蝼蚁,”郭昣就知道他这趟来是训话,出发冶铁前贾昌便再三告诫过,凡事忍让忍让再忍让,尤其指着郭昣的鼻子,简直比家中六旬老母还要啰嗦,“如今老童没了,救咱们便更不是您的义务,若是您不想援手,实在也不必说这样的话来恶心咱们几个!”
“在你们眼中,我贾昌便是此等数典忘祖之人?”贾昌气极反笑,“若我真想袖手旁观,由得司隶校尉按律去审不就行了,何苦来哉!”
“好!”任铠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伸直了左腿,不过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叫贾昌看不清他的神色,“老贾,你若还记得自己出身寒门,那就替咱们报了老童的仇!害死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公冶骁!”
贾昌一惊,“什么?他不是被五部——”“那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
一句话的功夫,郭昣暴跳如雷,人已跃到贾昌面前,没这道木栅栏拦着他就要大开杀戒,“你道他有什么德行?彼时追击谢家兄妹,他杀红了眼不照样连自己人都杀!”
贾昌当即先去看周围,这一片牢房只他们三个,也不知公冶骁被关在何处。郭昣一向口无遮拦,眼下随随便便就能将机密挂在嘴边,贾昌恨不能穿墙过去掐他的招风耳,“七年前我就说过,此事务必烂死在肚里,来日只能带到棺材里去——这是在望京,你在别人的地盘提这个,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吗!”
“小郭说得对,我自不怕死,”任铠一向多谋善断,此刻却一反常态,“老张,你怕吗?”
他语气平静,是在问张谧,可一字不漏地全打在贾昌的老脸上。
这是在骂右卫将军贪生怕死。
“你也不必拿话来噎我,若真是贪生怕死之辈,谁也不会豁出去同那公冶骁嘶咬!”贾昌满腹委屈无人听,他只能先紧着老童的死因,“只是老童死了几个月,你们为何突然就咬定他是被公冶骁害死的?”
郭昣已经背过身不肯理他,任铠顿了顿,只说:“军报上写着老童战死,可咱们几个到底也没看清,只知道他是在公冶骁身边咽的气——可自那之后,公冶骁时常鞭打几个士兵,你道那其中有谁?”
贾昌眉头一皱,“其中有谁?”
“便是老童的跟屁虫小周!”郭昣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转头看贾昌的时候还是鼻孔朝天。
贾昌没听过这个名字,又问:“小周又是谁?”
“小周便是周业,原先在世家庄子上做衣食客,土断之后投了军,正划到长水营里,周业年纪小,老童又是个软心肠,便不时照顾这小子,”任铠叹道:“这小子倒不算忘恩负义,彼时老童惨死被周业瞧见,只是事后公冶骁威逼利诱,又不时借着劳役打他以作警告,这就是存心要他死!他也是好容易才找着机会将真相告知。”
张谧贴着任铠坐在里侧,静默半晌终于开口:“小周不过跟在老童身边几个月,尚且愿意为他豁出命去,咱们若是不为老童讨还个公道,岂非比公冶骁还要不是人!”
贾昌点点头,下一句问的却还是别人,“周业现下可还在营中?”
自他来探监到现在,张嘴闭嘴便是不要得罪,对老童的死倒是半点不关注,任铠不胜寒心,“老贾,我知你不信,可你我心知肚明,眼下便是你想要咱们别与公冶骁对着干,咱么也已经干上了。护军大人将咱们发配到这不毛之地,绕过这座山便是五部巢xue,他要公冶骁死,公冶骁迟早就会拉着咱们一块儿死,”任铠放下那只胳膊,掌心贴地的模样几乎无异于卑微祈求,“便是不为老童,难道咱们就不该先下手为强么!”
贾昌当然不认同,“那你们打死他便行了?”
“大梁律法向来庇佑世家高门,此事若照常申诉,一条寒门贱命,如何值得廷尉大做文章?”任铠五指微微蜷缩,撑着自己坐回去,语调随着起身而更高,“只是天子尚且不敢直面民怨,若是咱们将事情闹大,来日联名上告,何惧公冶骁手眼通天?”
贾昌不禁感到可笑,身在朝堂,对政局的见解也是因人而异,“你说得轻巧,江左朝堂有如暗潮涌动,其中的水深得很,单凭你我如何能在几方势力之间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荣华富贵迷人眼,这么说,贾将军便是不愿意帮老童报仇了?”任铠哪里看不出他的鄙夷,只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低声下气不管用,任铠也不想自讨没趣,“也好,左右也是咱们承老童的情茍活七年,七年说短也不短,算是够本了。来日一刀下去不过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咱仨再做盛世好汉不迟!贾将军,牢房污秽之地,还请您快回吧!”
先前郭昣如此态度,贾昌只当他孩子气性,可他心里同样堵着一口气,言至于此也有些失控,“你们口口声声要我帮忙,字字句句全然不信我,你们又可曾顾念过儿时情谊?”“早知官大一级要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我不如这就去求护军大人撤我的职!索性与你们一道入这牢房,去那刑场!”
三人都不吭声了。
可叫他们如何能不艳羡?
贾昌生性内敛,虽为寒门,却家道中落,父亲又获罪于天,在狱中郁郁而亡,亲兄亲嫂拐了钱财四海逍遥,独留他与母亲捉襟见肘,遭人白眼耻笑。
因着老童的关系,贾昌与他们几个也算得上儿时玩伴,彼时几个人一同光着屁股,谁也不害臊,大家滚的是同一遭泥坑,踩的是同一弯溪流。
可慢慢贾昌就不愿意再来了,
他心知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始终有一点鄙夷。
所以长大了有人平步青云,有人原地踏步,如今贾昌是高高在上,这份落差带来的耻辱远比官阶等级来得巨大,来得更刺痛人心。
“我也不瞒你们,”半晌贾昌又开口,“此事我确实是局外人,可当局者迷,你们为替老童报仇不择手段,岂知仇恨会蒙蔽双眼,会让你们不知不觉成为别人的手中刀?”
任铠眉头一皱,最先反应过来,……怀疑周业,可他一个无根无基的野小子,有什么能耐叫你忌惮?”
“他表面上看着无根无基,可但凡大树小树,那根基都是埋在地下的,”贾昌凑得更近,声音也更压低一些,“倘若他背后有主子,倘若他的主子根基深厚呢?”
张谧与任铠对视,这打哑谜要打到几时,“老贾,你到底想说谁?”
牢房那一片又沉寂了,贾昌再次看向走廊的尽头,一副欲言又止,隐衷难言。
郭昣这暴脾气经不住,眼见要催,又被任铠止住,只见他凑近两步,扒上木栅栏,“老贾,再不济便是脑袋搬家,你既要咱们几个信你,我也不要你说出全部实情,可你至少告诉咱们几个,到底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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