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人心(2/2)
“老任——”郭昣不肯信他,可又被任铠挥手拦下来,后头张谧见老任转变态度,咬牙也跟上,“对,你好歹告诉咱们几个,眼下到底该怎么办?”
牢房走道的尽头并没有人,只是他们所在的墙外却站着谢元贞与赫连诚。午后烈日当头,赫连诚为谢元贞撑着伞,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
油纸伞下,身着白衣的谢元贞周身泛起一层柔光,赫连诚额角的汗滴落,啪嗒掉落地面,很快只剩一圈淡淡的印迹,他目之所及是谢元贞的侧脸,单这么一看,又觉得心旷神怡。
“你放任贾昌从中调解,”回去的路上,赫连诚先开了口,“先前的努力岂非白费?”
“这就是人性,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都无法证明,有的人即便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谢元贞难得低头走路,烈日偏西,一缕金光磨亮他的下颌,赫连诚侧过脸,那双乌黑的眸子却始终阴沉,“朝代更叠,千百年的历史写到最后不过人性二字。都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而世家与寒门的隔阂永远存在,宦海浮沉,起起落落的不止官阶,还有受权力驱使的欲望——没有几个人能违抗本性。做到右卫将军于贾昌而言已是不易,天子皇权近在眼前,触手便可接天——即便那是李令驰用来钉死公冶骁的一根针,他也心甘情愿受人驱使。为保全自己,他可以提前埋下公冶骁嗜酒的引子,如今事发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要公冶骁死,”谢元贞说到最后,突然侧转对上赫连诚的视线,“那么他为何不能叫三幢主去地下陪老童?”
赫连诚心下一沉,低喃道:“季欢。”
两人停在烈日下,与廊子仅仅一步之遥,谢元贞负手而立,眼底沉静,赫连诚要用些力才能瞧出其中涌动的复杂情绪。
可突然之间谢元贞又似有些迷茫,“我偶尔也会不解,世间之情究竟能有多长久,世人信奉的忠孝又是为何物?我该对何人忠,我该对何人孝?”说着他转身回眸方才驻足过的石墙,仿佛他也被困在牢中,声音一并消沉,“还是说所忠其实不过为权,所孝不过为名?”
“你为何这样想?”
赫连诚与之面对面,听罢牵起他的手,谢元贞却像被烫到那般,若非赫连诚拽得那样紧,只怕这手就要缩回他自己的宽袖之中。
可谢元贞依旧双唇紧闭,烈日当空,他额角隐隐见了细汗。赫连诚等了一会儿,又轻声重复,语气间多了些许不容回避的坚定。
“高处不胜寒,不过一个右卫将军的虚衔,尚且能叫贾昌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的兄弟生出嫌隙,”谢元贞由此及彼,字里行间几乎是肯定,“那么当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面对触手可及的巅峰,难道当真不会有半点非分之想?”
权力是枷锁,朝堂是染缸,它为每个入朝为官者的赤诚织就一座牢不可破的茧房,又将浮沉其间的人心染成与本来全无半点相似的颜色。
这就是权的力量。
对于谢泓,谢元贞显然已经从最初的怀疑与恐惧,转为此刻的坦然接受,冷漠以对。
“可那未必是所有上位者的想法,”赫连诚擡袖替他将汗一点点擦净,此前他也会有所怀疑,可后来又觉得,即便大彻大悟又如何,这些从来也不该影响他的道。
只是赫连诚终究与谢元贞不同,赫连诚要报父仇,就要杀亲母,所以他注定要放下恩怨,月后一瓶毒药反而解脱了他这个身负重任的莫日族世子,可谢氏满门血仇却会成为谢元贞一生的羁绊,甚至超过爱人赫连诚。
赫连诚重归平静,在谢元贞额上落下珍而重之的一吻,谢元贞血肉之躯,他终究有他自己要面对的东西,赫连诚能做的便是在他危急之时,及时将人拉回悬崖边。
“倘若最后的真相与你先前所追求信奉的大相径庭,”赫连诚松开手,摩挲着谢元贞微凉的脸颊,“你当如何?可会放下仇怨?”
谢元贞微微歪过脸颊,细细感受着赫连诚的温度,开口却是斩钉截铁,“不,我决计不会!”
申时刚过,贾昌得了三幢主的口供并未立即离开,他走到门口,又央狱丞指路往公冶骁所在的牢房去。
公冶骁所在的牢房与三幢主一东一西,贾昌人到那里的时候,公冶骁正艰难地翻了个身。
他被三幢主打出的鼻青脸肿还没消淤,方才又不敌落了下风,眼下身心皮肉哪哪儿都不舒坦。公冶骁赫然看见贾昌,还想背过去,只是转身的瞬间牵扯伤处,又疼得他忍不住呻/吟。
“你来看我笑话?”
片刻之后,公冶骁总算甩出一句。
即便此刻贾昌绷着一张脸,摆出一副十分心疼的模样,也会被公冶骁说心怀不轨,贾昌索性大大方方笑给他看,“我能看你什么笑话?”
公冶骁见他还真笑了,怒气不打一处来,“自然是看我登高跌重!我出身世家,虽是偏房庶子,到底高你一介低阶寒门不少,其实你心里一直不服气吧?”既提了往日恩仇,公冶骁心中自然有本账簿,要将陈芝麻烂谷子细细摊开,“记得刚入伍那时,你凡事削尖了脑袋往前冲,可那又怎样?提拔的时候上头从来注意不到你,这个位子是你摸爬滚打多年,险些丢了一条命挣来的,比起你,我就像个纨绔子弟,不过仰仗家里恩荫得了个肥差!”
大内左右卫领天子俸禄,吃的也是皇粮,加上少不了受宫人打点孝敬,有几分里子,面上也风光。这对于世家出身的公冶骁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对于贾昌而言,已经是个不错的去处了。
贾昌背靠木栅栏坐下,有一瞬间十分不想再看这些人的脸色,他才在三幢主那里受过窝囊气,公冶骁的话实则正说到他心里。多少年来,别人嬉笑玩闹,贾昌勤学苦练,在阴暗的黑夜摸爬滚打究竟有多辛苦,只有贾昌自己明白。
可别人都不明白,那些恭维的背后只有鄙夷,只有嫉妒。
官场虚伪,贾昌从善如流,他戴上伪善的面具,实则痛恨自己的出身,别人轻描淡写的一步路,换了贾昌便要走五年十年,凭什么?就凭他的出身不够好,就凭他祖上有过因而连坐后代?
“寒庶有别,朱竹有别,世家之间也有高下之分,”可贾昌一开口,那副面具就还牢牢戴着,谁叫他已经习惯这般面对同僚,面对上峰,乃至面对他自己,“可真要这么比过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公冶骁一愣,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七年前贾昌背着自己一步一挪下了山,明明贾昌自己也身受重伤,白鹘的利爪从他大腿根拉到膝盖,那里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如今七年过去,触目惊心的伤疤依旧在,每逢阴雨天还时常发作。
“你来做什么?”
公冶骁难得软了心肠。
“此事惊动朝廷,如今想要安安稳稳回京已几乎不可能——”贾昌转过来,透过木栅栏看向阴影下的公冶骁,“景曜,你怕死吗?”
公冶骁轻哼,“你不知道我贪生怕死么?”他虽然不大聪明,也听出贾昌的法子可能会让自己吃苦,原先在铎州两人身处一地,凡事都有贾昌出主意,可自从来到这里,庾愔板着一张臭脸,只会同自己作对,每每思及此处,公冶骁总会感怀贾昌还在自己身边的往昔。
他语调一转,“你有什么法子?”
两人共事多年早有默契,此话当然不止在问冶场斗殴一事,如今他二人休戚与共,真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是护军大人李令驰——
贾昌救他是势在必行。
“护军要杀咱们,无非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咱们脑袋搬家,老任他们仨一样留不住,”贾昌眸子一暗,“可此事于咱们见不得人,于护军一样是见不得人。难道护军就不怕咱们揭发当年事,扣他一个诬杀忠良的帽子?”
“你的意思?”公冶骁心神激荡,官大一级尚且压死人,世家门阀之间也有高低,大梁朝堂从来都是李谢二人说了算,作为下属,作为低人一等的普通士族,公冶骁何时敢反抗护军的意思?
贾昌轻描淡写一句话,在公冶骁看来,无异于是要自己反上天去。
这叫他怎么敢?
“你,你让我想想!”公冶骁摆摆手,强撑着坐了起来,高大的身躯此刻缩成一团,就躲在幽暗的角落里。
“景曜,”贾昌仍是一副语重心长,可在公冶骁看不见的背后,贾昌也捏着一把汗,他要公冶骁写下罪状指认李令驰,待状书写就,死亡就是公冶骁最好的归途,他捏着木栅栏的指尖泛白,言辞殷切,“我不逼你,只是此事不能拖太久,如今柳大人的身后就是当今主上,这些年主上韬光养晦,令李谢重新形成对峙,李氏未必会永远猖狂下去——你且好好想想!”
寅时出狱前,贾昌走到狱厅,正赶上狱丞下值,他见贾昌终于出来,淡淡的面色舒展一丝。
“狱丞辛苦,”贾昌三步并两步,县官不如现管,在望京地盘,他还得向狱丞陪笑脸,“夏日炎热,呆在牢里想必也不舒坦?”
“都在这大牢里头了,春夏秋冬哪有一日舒坦的?”狱丞回头看了一眼,顺势扫过贾昌,牵了牵皮肉,“好在刺史大人体恤狱中上下曹掾,便是狱小吏一日也能践更三次,休沐更与卑职一样,弟兄们倒也不算太过辛苦。”
说完狱丞急着要走,贾昌却将手伸进了胸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