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 章(2/2)
马仲麟是个可左可右的骑墙派,唯利是图,没什么民族大义家国情怀,在参谋本部那些对中国虎视眈眈的眼睛审视下,是个资质极佳的培养对象。
他身上的价值,尚待皇军耐心挖掘,香取君怎能为泄一己私愤,置帝国的大陆政策于不顾?
香取弦在北京的临时寓所里,反复琢磨这些恼人的心事。
万疆云失踪后,他明显瘦了几圈,脸颊凹陷进去,整个人愈发落寞,消沉,若不是天皇赋予的使命束缚着他,让他残存最后的理性,他也说不好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枯坐了许久,思绪纷乱零碎,没个着落,借酒浇愁。他从书房走出来,倚在二楼的栏杆上,俯瞰挑空的大厅,久久地发呆。
视线漫无目的,在空旷阴森的大宅里,随处飘荡,随处散落。
落到楼下空荡幽暗的舞池中央。香取弦清楚地记得,那里曾站过一个穿绯色和服的身影。
他不由眯起眼睛,凝望那方寸之地,恍然间耳边响起了清脆的声音,银铃似的,兴高采烈:
“尊敬する贵宾の皆様、舎妹の诞生日パーティーへようこそ、私たちはとても光栄に思っています……”
然后神采飞扬地一笑,彬彬有礼地鞠躬,舞曲缓缓流淌,欢声笑语里,觥筹交错中,俊俏的青年转身离去,轻盈得像一阵风。
香取弦目光流转,追逐着那个年轻蓬勃的背影,看他倏地化作一只蝴蝶,翩翩然扇动着翅膀,飞向窗外。
冬日傍晚的阳光,惨淡,微黄,聊胜于无,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空无一人的大厅,宛如在香取弦脚下裂开一个巨大的黑洞,充斥着尘埃翻滚的往事,让他的心一路下坠。
斜阳余晖在枫木地板上铺出几块明亮的光斑。或许是天气太冷,或许是他的眼睛出现错觉,阳光固执地,堪堪只照亮那一个角落,更多的空间陷在黏稠的阴影里,黑暗,浓得化不开,像冰冻的糖浆。
他感到自己被某种力量粘黏住,无法自拔,那一刻,他如同一只落入糖浆里的飞蛾,扑棱着翅膀徒劳挣扎。
分明的黑白,模糊的往事。
回忆中灯光辉煌的夜晚,也是在这样一个苍冷寒凉的冬日。
在他对面,一盏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积了厚厚的灰尘,被蛛网包围。他看着它肃穆庞大的身躯,无端感到一股悲凉,仿佛破碎坠地就是它璀璨一生的宿命终章,一如当初将它精挑细选,从遥远的东京千里迢迢带到北京的主人。
“お兄さん、见て、私が选んだこの明かりはとてもきれいです!”
声音听得真,香取觉得鼻子有点酸,眼角也发痒,他摘下白手套搭在栏杆上,用力地揉,没命地揉,眼前忽而黑,忽而红,直到眼球被揉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咕唧声,他停住,自暴自弃地垂下双手,任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来。
反正也不会有人看见。
宪兵队在楼外站岗,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许打扰。
突然,大吊灯“啪”地亮起来,香取弦眼前陡地一片眩光,他本能地擡手遮住眼。
站立不稳,趔趄中抓住一截栏杆,他分明看见,华丽的灯光下人影交错,衣香鬓影中立着个粉色和服的女孩,分外娇俏惹眼。
女孩仰起头,黑如点漆的双眼盯着他,冲他微笑,漂亮的圆眼睛笑成了两只月牙,灌满猩红的血,一笑,血泪便从眼角缓缓流出来。
香取弦惊得大喊一声,跌坐在地上。
灯熄灭了。
一瞬的黑暗后,他眼前朦胧一片,像破晓侵晨时天将亮未亮的光景,他跌跌撞撞,狼狈地爬起来,听见自己心跳猛烈撞击肋骨,呼吸迫促,满头虚汗。
他环顾周围,仔细辨认,发现自己身处高大阴冷的温明殿。
他顿时喉头发紧,哽咽,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分辨出“天照大神”的御灵所在,可一团团的雾霭在殿内飘浮,似鬼似魅,浓重如阴魂不散,冷湿的气体沁人肌骨,他看不清。
离乡太久,久到当初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仿若隔世。
天皇从殿后绕出来,脚步无声,姿态端庄,高高在上,嘴角带笑不笑地审视他。
香取弦怔了怔,扑通一声匍匐在地,沐浴在一种幸福的,神圣的,甚至有点怪异的兴奋的情绪中,他颤抖着声音问候:“陛下……”
天皇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在香取弦眼中却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想,陛下的耀眼光芒,必定要洒到朝鲜、中国、亚洲直至全世界的土地上。天皇陛下“欲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做臣子的唯有粉身碎骨,万死不辞,死而后已!
“爱卿,朕将这宝刀赐予你,望你务必知难而进,坚韧不渝,为朕开疆拓土,不负朕之厚望。”说罢,天皇亲手向他递过来一把长刀,刀柄上镶嵌着皇室菊花银徽。
只一眼,香取弦就幸福得浑身发抖。
皇恩浩荡,恩情如露珠,如溪流,如大江大河,如狂澜海啸,灌满了香取弦干涸的魂灵,从那天起,他不再是与天皇寸步不离的御前侍卫官,他肩负起天皇赋予的重任,他为自己的使命感到无上的荣光。
他不舍的目光,久久无法从天皇那张黄脸上移开,他冥冥中意识到,平时不敢奢望直视的一张脸,此时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瞻仰。无上的威仪。他魂牵梦绕,誓死效忠的陛下,在他最痛苦最无望的时候,来梦里看他。
他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第二天中午,宪兵发觉不对劲,冲进楼里,一番搜寻,在一个楼道转角发现烂睡的香取弦,酩酊大醉,手边扔着几个酒瓶。
“长官喝清酒醉成这样?”士兵吃力地搀扶他,忍着浑身酒臭,随口嘟囔。
另一个士兵捡起酒瓶,飞快看了一眼,扔掉:“不,是北京二锅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