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5 章(2/2)
王竞雄侧耳听了会儿,厌烦地皱起眉,脱下帽子挠了挠头,又戴上,问薛靖淮:“司令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薛靖淮让张尔轶一打岔,忽然感到这话有点不好意思问出口,像当面掺和别人家事,不过嘴比脑子快,他听见自己问:“王师长不是为张督军效力吗,如今为何反目成仇了?”
王竞雄打个哈哈,反问:“我是来帮助薛司令的,难道司令还怀疑我的诚意吗?”
“当然不是,只是事发突然,靖淮无功受禄,心中惶恐,不知该如何报答王师长的大恩。”
王竞雄一脸漫不经心,随手把马鞭插在腰间,“谈什么报答?薛司令也不是为了自己才来打这一仗。这个狗汉奸认贼作父,纵容倭寇占我热河,欺我同胞……”他把手伸向腰间牛皮武装带,摸出一把勃朗宁,一拉套筒,上膛,“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
话音未落,一个利落的回身,手臂一甩,也没见他瞄准,枪就响了,那边张尔轶的脑袋应声开了花!红的白的豆腐脑似的脑浆,喷溅到周遭俘虏的头脸上,他们一个个忘记了惊叫,全都呆若木鸡地看着张尔轶仅剩的半个脑瓜瓢,吓傻了。
薛靖淮眉心颤了一下,故作平静,江欲行见王竞雄如此嚣张,神情严肃地盯着他。王竞雄旁若无人,悠悠地把枪插回腰间,笑道:“薛司令这下可以相信了吧。”
薛靖淮口气轻松而坚定:“我从来也没怀疑啊,我相信,谢督军的部下,绝不可能与日本人同流合污!”
听他提起谢至柔,王竞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脸上却笑得更开:“我这一趟,其实就为了两件事,一是想向薛司令要几个人,二是想麻烦薛司令给戴公带个话。”
薛靖淮一听话里有话,脸色严峻起来,连忙把王竞雄请进指挥所里详谈。
关上门,安排双方卫兵在屋外守卫,三人坐下,薛靖淮问:“有什么可以效劳?”
王竞雄烟不离手,把一间被炮弹震过的屋子抽得烟雾缭绕:“张尔轶的命,算我送给薛司令的见面礼,但他剩下的家小亲信,须随我处置。”说着扭头看向江欲行,强调,“包括江兄在奉天抓的那些人。”
他的眼神,让人感到背后一股凉意,薛靖淮没忍住问:“你要他们做什么?”
王竞雄答得痛快:“斩草除根嘛!”
“祸不及妻孥,王师长这么做未免……未免太残忍,坏了规矩。”薛靖淮猜得不错,王竞雄果然是冲着灭门去的。他不禁好奇,到底什么仇怨,能催生这么大的恨意?
王竞雄狠狠抽了几口烟,烟头红光明灭,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杀气,“督军的死,是张尔轶给香取弦出的主意。”他恨恨地擡眼注视着薛靖淮,“你说——我该不该杀他全家?”
薛靖淮反应了一下,想起他口中的督军是谁,不免错愕:“怎么会?”
“督军……”提到谢至柔,王竞雄似乎动了情,有些哽咽,语无伦次,“连一块骨头都没剩下。他被折磨成那样都没有投降,他……”说着掉下眼泪,与刚才嚣张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被毒/瘾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根本不可能再成为威胁,就是这样,就算是这样,他们还不肯放过他!”
薛靖淮听得眼眶红了,江欲行也沉默。
“你的心情我们理解,可是……妇孺毕竟无辜。”薛靖淮试图劝解。
王竞雄却哈哈大笑,状若癫狂:“笑话!”
薛江二人面面相觑。
笑完了,王竞雄目光如炬,燎着他们,厉声质问:“他姓张的老婆孩子无辜,那督军的家人呢?穆小姐难道不无辜吗?!”
“穆小姐……你说穆怀霜?”薛靖淮怔了一瞬,很久没有这个表嫂的消息了,自那时离开商府赴任,谁承想而后变故相继而至,他与姑妈一家几乎断了通讯。
“督军这辈子最心疼的人就是小姐,临了临了,他最心疼的闺女跟他一起遭人暗算,还有没有天理?督军夜夜给我托梦,要我为他报仇!必须让张尔轶血债血偿!”
待到问清当日发生的情形,薛靖淮便再没什么话说了,或许冥冥之中,恩怨交错,爱恨纠缠,一切自有天意,非人力可以左右。
但江欲行并不愿把人质交给王竞雄,当然,不是出于什么人道考虑,而是一切王竞雄想做的,他都不愿配合。
“这件事就交给你安排吧。”薛靖淮拿不定主意,把难题扔给江欲行。
江欲行不正面回答:“现在商议为时尚早,等咱们打进奉天,问问鹿芝的意见吧。”
王竞雄冷哼:“江兄,既然司令都发话了,到时候我去抓人,你千万行个方便!”他有这个自信,直隶的军队到了东三省,没了他的帮助寸步难行。而他,只要手头有兵有枪,谁敢糊弄他,他就让谁脑袋开花。
江欲行没正眼看他,不屑地勾了下嘴角,脸色阴沉。
薛靖淮感受到两人之间有股暗流交锋,忙接着话头问:“王师长说要给戴公带话,带什么话?”
说到这个,王竞雄爽朗一笑,打起了官腔:“戴公常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夸赞薛司令治军严肃,公忠体国,是个难得的将才。”
突如其来的一顶大高帽,薛靖淮预感不好:“戴公谬赞,靖淮担当不起。”
王竞雄对薛靖淮没有恶感,甚至,旁观薛靖淮回保定后的所作所为,他对戴总统的眼光不禁生出几分钦佩。薛靖淮这个人,小事上糊涂透顶,一旦到了大是大非的关节上,却能罕见地保持清醒。得道多助,这或许也是为何偏偏他能赢得众人拥护,成为抵抗老徐的中流砥柱。
王竞雄说:“薛司令,待到攻克奉天,我有一事相求。”
“啥事?”
“我手下军队统归你节制调遣,希望你收编之后,能够善待他们。”
王竞雄带领的这只部队,有点特殊,原是从奉军里调拨出来给他的,后来又陆续招募新兵,但不论新人旧人,一律跟着他在贪腐横行的奉军内部吃够了苦头。吃苦还不算,还得跟着他造反。如今他想撂挑子不干了,自然要为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谋好后路,他前思后想,跟着薛靖淮,比跟着谁都强。
“你的人给我干啥?怎么,你要撂挑子了?”薛靖淮愕然。
“这仗打完,我就……”他顿了顿,瞟了江欲行一眼,后面的话没好意思直说,“我打算出国,去西洋过几年太平日子,不带兵了。”
江欲行耳根子动了动,警觉地擡眼瞪他。
王竞雄若无其事,没打算往下说,江欲行连连给薛靖淮递眼色。
薛靖淮想起几天前江欲行跟他说的话,立刻会意,寻思得帮忙打听打听,不自然地咳嗽一声,问:“王师长是……自己去?还是……有人陪同?”
“璧城跟我一块儿去。”既然问了就有话直说,王竞雄也一点儿不害臊,“我跟他商量好了,他同意。”
“放屁!”江欲行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