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2/2)
脸上的疤一直往下滴血,滴到手背上,王竞雄这才想起找毛巾擦脸。
又找来酒精消了毒,止住血。他端详着镜子里那张浓眉大眼的糙脸,勉力挤出一个微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凶悍,才重新回到床上,半躺半坐在言璧城身边,燃起一支烟,语重心长地说:“璧城,我知道你放不下江兄,可人死不能复生啊,活着的人还是得接着过日子,你说是不是?”
言璧城木然听他说完,翻过身去,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王竞雄把脸一垮,掐灭烟头,跳下床,转到另一头,蹲下去把脸杵在言璧城眼前,摇尾乞怜,“祖宗,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开口说句话行不行?一天天这么憋着,人都要憋出毛病了!”
言璧城把眼睛闭上。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睁开眼是王竞雄,闭上眼就成了江欲行。他满脑子满心满眼都是江欲行的身影——长城一别后未曾再见,仅凭着记忆中的模样,加上山洞外那几声绝望的呼喊,拼接成他脑海中江欲行最后的音容。当然,还有曾经的千般温存,他滚烫的体温。
他忘不掉,也不想忘,想报仇,却不知杀谁是好。
于是所有的惩罚只能加诸自己,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一具行尸走肉,被抽掉魂魄的空壳,然而,还有人总不愿意放弃这具躯壳,非要带他去什么法兰西国。
王竞雄把法兰西的好处描绘得天花乱坠,那是一个供下野军头逍遥自在下半生的天堂,再不必经受国内连年战乱之苦,再不用担心得来的财富朝不保夕,更不用害怕被上头龙颜大怒一撸到底。啊!那才是真正的自由洒脱,真正无拘无束的生活。
言璧城冷漠地想,不稀罕,再说,到那么远的地方,以后给江欲行烧纸,他还能收到吗?
王竞雄鬼鬼祟祟地伸出两只手,拇指和食指作夹子状,指腹轻摁上言璧城的眼皮,扒拉开,一脸诚恳地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以后会对你更好,比江欲行好一万倍,你振作起来,好不好?给我一个机会,下半辈子我好好照顾你。”
言璧城不堪其扰,打掉他的手,坐起身,转头望了眼船舱外雾蒙蒙的天色,问:“到哪儿了?”
王竞雄喜上心头,看了眼表:“还有两个小时到上海。”他克制住自己想搂抱言璧城的冲动,“到了上海,咱们歇一晚,明天一早坐船出发!”
“哦。”言璧城兴趣寥寥,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响了几声,低声说:“我饿了。”
“起床咱们去餐厅吃饭!”王竞雄说着起来给他找衣裳。
言璧城扭头拒绝:“我不去,人多,闹心。”
“那我叫人送来。”
“哼。”言璧城一脸不屑,“你就这么懒,还好意思说照顾我。”
“好好好,那你躺着,我亲自去给你买回来!”王竞雄善解人意,只要言璧城跟正常人一样能吃能睡,他乐意天天跑腿伺候,从前捞不着伺候督军,以后他要加倍地找补回来。
高高兴兴出门了。
头等舱最豪华的餐厅,人并不算多,音乐舒缓,环境优雅,灯光柔和暧昧,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如此美好的氛围,王竞雄有些遗憾言璧城不来与他共进晚餐。他点完菜,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耐心等着,开始不着边际地畅想去法兰西后的美好生活。
等了不到一刻钟,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焦躁。
那种烦躁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如芒在背,如坐针毡,他不安地往餐厅门口看了几眼,没瞧出什么异样,又下意识低头看表,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只听见脑海里有个声音催促他快走快走快走,终于,他忍不住了,拔腿往餐厅外狂奔而去。
冲到甲板上,愣了,一群旅客挤在栏杆旁往下张望,有人慌慌张张跑过来,边跑边喊:“有人跳海啦!”
人救上来的时候,他点的菜也做好了。
他挤在人群中匆匆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言璧城浑身湿透,双眼紧闭,苍白又破碎,像一具尸体。
穿白大褂的医护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擡走了。
轮船抵岸后,言璧城立刻被送往上海公共租界最好的医院,王竞雄对医务人员千恩万谢,多谢他们医术精湛,保住了自家兄弟一条性命。
医生抱歉地告诉他,虽然命保住了,但溺水后大脑缺氧受损严重,以后还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王竞雄不住地点头,抓着医生的手,涕泪俱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是了,他活着,督军就活着。
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