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日光(2/2)
“我的技术?你什么意思?嫌弃我开车不好?”余燕之不服,趴着前面的椅背就要打他,还是温郁及时制止了,没让闹剧继续演下去,保全了一车人的平安。
但是一到了地方,打开车门,杨芮像是提前知道了余燕之的心思,撒开腿就跑。
余燕之慢了一步,紧跟着就追了出去。
留下两个身弱力薄的病人面面相觑,只好自己先搬一部分行李进屋。
所幸,东西也不多。
屋子里已经有几个月没住人了,落了些灰尘,余燕之和杨芮帮忙收拾了一会儿,再蹭了顿饭,磨叽到日落时分,才打打闹闹地离开。
送走了最热闹的客人,大门一关,便一下落入了安静的夜色。
陈曦大约是累了,已经在轮椅上安静地坐了半个小时,闭着眼,睫毛温温柔柔地垂下来。
温郁凑上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一晃,犹豫片刻后,又往她耳朵边上吹了点凉风。
确认陈曦睡过去了,温郁正要把她往卧室里推,门铃忽然在此时响起。
温郁的心一惊,怕吵醒了陈曦,慌忙去看她的神色。
还好,她只是扯动一下唇角,没醒。
温郁松了口气,没着急去开门,先把人安安稳稳地送进了卧室,然后慢吞吞地走向大门。
这时候,本不该有客人。
开门前,温郁猜到了是谁,连门口的影像也没打开,直接摁下开门。
“叮”一声铃响后,她看到了梅白雪。
梅老师的发丝凌乱,鼻梁上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挂着,她用双手一推,却忘了手上的行李箱还没站稳,“咚!”一下摔倒在地。
看来是刚赶回来的。
温郁叹了口气,弯腰去扶起行李箱,把看着有些精神恍惚的老师请进屋坐下,泡了杯蜂蜜水给她。
“老师,您不用这么累的,身体要紧。”温郁把杯子递过去。
梅白雪接过,猛地喝了口,“就算是这么累,也还是没赶上你们出院的时候。”
“没关系,下次赶上就好了。”温郁说。
梅老师笑了声,说:“你心态倒好,还想再进一次医院?”
温郁顿时就发现话里的漏洞,自己也笑了,“……我的意思是,下一次,更重要的时刻,老师别再迟到就好。”
“什么更重要的时刻?”
温郁想了一会儿,“应该是,结婚的时候。”
“嗯?”梅白雪笑得更欢了,“你这才多久,就像着结婚了。”
温郁颔首,隐下情绪,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上扬,“只是这么一说。”
梅白雪往她面上瞧了一眼,没戳穿,扭头去翻自己的行李箱,从杂乱的物品里找出一张纸递给温郁,“看看。”
“什么?”温郁一边看着纸上清晰的字,一边听梅白雪说。
“柏正的死亡证明。”梅白雪继续喝了口蜂蜜水,让嘴里甜一些,“十几年前,他在一次街头暴乱里被杀,听说死的时候,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不像个人。”
看着纸上简洁明了的证明,温郁深吸了口气,陷入沉默,良久过后才回应:“本来也就不是个人。只是让他死于意外……”
“算是便宜他了。”梅白雪接话道,“曙光实验室的事情,已经安排了专门的调查组,会尽力查清遇害的每一个人,找寻他们的亲人。其实这件事本来也有很多人知道,但是这么多年了,却没有人给出一个完好的结局。”
温郁感觉老师的声音越来越沉,想了一会儿,“如今这个结局的开头,是您引出来的吗?”
梅白雪无力地点点头,说:“是我。还有一开始,一零五所能接到失踪案的检测任务,也是因为我特意交代了孟教授。”
她自嘲般地笑了声,“你知道吗?还有人因为这个开头,赞许我呢。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想为当初懦弱的自己赎一点儿罪而已。如果我能再聪明机灵一点,再勇敢一点,或许能救下很多人,也能救下……我的老师了。”
说的应该是季梵音。
温郁心说。
她掂量了许久,还是开口了:“我在实验室里,看到季梵音老师了。”
像是忽然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梅白雪的手一抖,差点没握住水杯。她着急忙慌地喝完剩余的蜂蜜水,咽下去的时候,感觉甜味都长了尖刺,使劲扎着她。
可能是扎疼了吧。梅白雪摸了摸鼻子,有些酸涩,眼泪借势待发,立马就要涌出来了。
她咬着玻璃杯口,缓了好长一阵,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她怎么样?”
温郁:“再也走不出来了。但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是舒心坦荡的。”
“那就好。”梅白雪用很细很轻的声音说,“我上楼去睡了。”
说完这话,她的背脊弯下去,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头也低着,埋在双膝之间。
这个看着让人心疼的姿势持续了好一会儿,梅白雪才另有动作,倚着沙发的扶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温郁伸手想要去扶,快靠近时却收回手。
她看见梅白雪对她摆了摆手,然后又看着梅白雪一步步走上楼梯,脚下艰难得很。
温郁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觉得双腿能动了。她弯腰收拾好杯子,简单洗漱过后,进屋和陈曦一起入睡。
她的房子里一共有两间卧室,一间在二楼,想必梅老师已经钻进去躺倒了。另一间就在一楼,她刚把陈曦送进去。
看来是要睡一间房了。
温郁忽然愣住,心里反思:这事……好像也没必要刻意避开。
只是睡一间房而已,同床,两条被子,纯粹地睡个好觉。
但她总觉得心慌。
不过,眼下也没有其他能睡觉的地方了。
温郁低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沙发,嫌弃地想:不行,这个太硬,我还是个刚出院的病人,睡不了。
从前的她哪会找这么多道貌岸然的理由。
温郁轻笑了声,趿拉着拖鞋往里走。
然而,她一躺下来,心脏的跳动就跟打鼓似的,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于是一点点磨着时间,磨到了夜里最安静的时候。
温郁一直看着陈曦恬静的睡颜,终于有了点困意,满足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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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温郁醒来时,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她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陈曦起得比她早。
很难得。
温郁入院以后,养成了短暂赖床的爱好。今日醒来,倒是把往日里的习惯勾了回来,睁眼即起床。
她推开卧室的门,左右瞧了两眼,第一时间没看人,瞬间慌了神,目光垂落之时,注意到客厅地板上晃悠的光影。
窗外的树影通过客厅窗帘的间隙,把一片片光影洒进屋里。
外面应该是起风了,吹拂叶片的用时,赠予那些光影活泼的灵魂,像是属于自然的小精灵闯进了人间玩耍。
“醒了?”陈曦的声音遽然传来。
温郁当即擡起头,看过去。
陈曦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白纸,正在看。
温郁回想了片刻,说:“在看那张死亡证明吗?”
“嗯。”陈曦点点头,把手中的纸张对折,折成端端正正的长方形,放在一边。
温郁观察着她的表情,确认没什么异样后,舒了口气。她走过去,站在陈曦身侧,把窗帘彻底拉开,让和煦的阳光充满整个房间。
忽地,响起一声轻笑。
温郁低眼去看时,陈曦的肩膀还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有些不好意思,弯下腰,伸手捧住陈曦的脸,强横地止住笑容,“笑什么?”
陈曦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嘴角的弧度变得温柔,才说:“就是你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爱你。”
“嘭”的一声,温郁的脑袋里炸开了白日焰火。
她懵了一阵又一阵,转而看见阳光铺在爱人的眉眼间,有绚烂的光彩从眸中迸溅出来。
她捧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她也看了很久。
最后有人轻声说:“我也是。”
“咳!”扰人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
温郁听出了是梅白雪,不舍地松开手,礼貌对上老师打趣的眼神。
梅白雪倚着楼梯的扶手,晃着一条腿,漫不经心地问:“中午吃什么啊?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