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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权倾晋鼎(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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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黄昏,熊侣突然下令拔营南归。

郑国君臣面面相觑,不解其意。楚王亲率大军北上,难道就为了在郑国城外驻营三日,受几次拜见?

只有公子宋若有所悟,喃喃道:“楚王此来,非为灭郑,实为示威于晋,示恩于郑。他让晋国知道,楚国随时可入郑境;让郑国知道,楚国兵锋之盛。但又不强逼郑国背晋,给郑国留下转圜余地。此等手腕,真雄主也。”

果然,楚军退后不久,晋国遣使来责。郑穆公以“楚军势大,不得已而为之”搪塞过去。晋国新君初立,内政未稳,也暂时不愿与楚国全面开战,此事便不了了之。

然而郑国的摇摆,已为日后更大的风波埋下伏笔。晋楚两大强国,在中原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同年,郑穆公薨,世子姬夷即位,是为郑灵公。灵公在位一年,因戏谑公子宋,遭弑。

公元前604年,郑国群臣推穆公之子坚继位,是为郑襄公。这位年轻君主甫一登基,便表现出强烈的亲晋倾向。他驱逐了朝中亲楚的大夫,重用公子归生等亲晋派,并遣使赴晋,献上重礼,表明郑国将坚定追随晋国。

消息传到郢都,楚庄王熊侣震怒。

“郑国小儿,欺楚太甚!”熊侣将国书掷于地,面色铁青,“先君尸骨未寒,便背楚投晋。寡人不伐郑,何以立威于诸侯?”

章华台上,楚国君臣齐聚。令尹孙叔敖、左尹公子婴齐等重臣皆在。众人皆知,伐郑之事,势在必行。但如何伐,何时伐,却需仔细斟酌。

孙叔敖出列,缓缓道:“大王,郑国虽叛,然其地小民贫,伐之无益。且郑国新君继位,正欲立威,必拼死抵抗。不如先与陈国修好,断郑国南援,再图伐郑。”

“陈国?”熊侣皱眉,“陈灵公那个好色之徒?”

“正是。”孙叔敖点头,“陈灵公荒淫无道,与其大夫孔宁、仪行父共通夏姬,国人侧目,朝政混乱。然其畏楚强,若遣使通好,馈以重礼,许以联姻,必欣然从之。陈国若附楚,郑国南境便暴露于我军兵锋之下。届时伐郑,如探囊取物。”

熊侣沉吟。陈国位于郑国东南,虽是小国,但地理位置重要。若陈国附楚,楚国伐郑便无后顾之忧。且陈国君昏臣庸,易于掌控。

“善。”熊侣点头,“遣使赴陈,馈以重礼,约以联姻。再整军备,秋后伐郑。”

与此同时,晋国绛城。

晋成公召赵盾议事。这位即位三年的国君,已逐渐摆脱初时的稚嫩,开始展露自己的政治手腕。他深知赵氏权大,但也明白,眼下晋国离不开赵盾。

“探马来报,楚王遣使赴陈,意图联陈制郑。”晋成公将帛书递给赵盾,“赵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赵盾展开帛书,快速浏览,不假思索道:“郑国新君亲晋,此乃晋国之幸。绝不可坐视楚国拉拢陈国,孤立郑国。陈国若附楚,郑国南境门户大开,楚国可随时北上。届时,我晋国将陷入两面受敌之境。”

“卿之意是...”

“臣请率军南下,一为援郑,二为伐陈,挫楚锋芒。”赵盾声音坚定,“陈国小邦,见利忘义。若晋国示以兵威,陈国必叛楚归晋。如此,可断楚国一臂,保郑国无忧。”

晋成公略一思索,点头道:“准。以荀林父为将,率上军援郑;赵卿自将中军,借道卫国,伐陈。双管齐下,让楚国首尾难顾。”

“诺!”

秋八月,晋楚两军几乎同时行动。

荀林父率晋国上军南下援郑,在郑国北境汜水设防。楚庄王亲率楚军主力攻郑,围困郑都新郑。而赵盾率晋中军借道卫国,直扑陈国都城宛丘。

三路大军,在郑陈之地展开了一场错综复杂的博弈。

陈国朝堂一片惊慌。

陈灵公搂着美人夏姬,醉眼朦胧地听着战报。这位陈国国君年不过三十,却因纵欲过度,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他怀中的夏姬,年过三旬却风韵犹存,眉目含情,肌肤如雪,是陈国出了名的美人。更令人不齿的是,陈灵公不仅自己宠幸夏姬,还纵容大夫孔宁、仪行父与夏姬私通,三人常常同车出游,同室淫乐,国人侧目,敢怒不敢言。

“晋...晋军到哪了?”陈灵公打了个酒嗝,喷出浓烈的酒气。

大夫孔宁急道:“已至柘城,距宛丘不过百里!君上,当速做决断!”

另一大夫仪行父也道:“晋军来势汹汹,我国兵力难敌。不如...不如向楚国求援?”

“楚军正在伐郑,岂有余力救陈?”孔宁苦笑。

夏姬从陈灵公怀中起身,轻启朱唇,声音柔媚入骨:“君上何必忧愁?妾闻晋军主帅赵盾,年过五旬,体弱多病。晋国朝中,郤缺、胥克等大夫与赵氏不睦。若能拖延时日,晋国内部生变,其军自退。”

陈灵公眼睛一亮:“美人高见!如何拖延?”

夏姬嫣然一笑,纤手轻抚陈灵公胸膛:“晋国所求,不过陈国背楚而已。眼下楚国大军在北,国内空虚,若与晋和,楚王必退兵救陈,郑国之围自解。此乃一举两得。”

“与晋和?如何和法?”

“可派能言善辩之士赴晋营,陈说利害,许以重贿,拖延时日。同时密遣使者赴楚,许以重利,请楚王出兵相救。双管齐下,或可解围。”

陈灵公大喜,在夏姬脸上亲了一口:“美人真乃寡人之智囊!”随即对孔宁道:“就依美人之计,孔卿,你亲自走一趟,务必说服赵盾退兵。他要什么,只要不灭国,寡人都答应!”

孔宁领命,心中却满是苦涩。与虎谋皮,焉有其利?但君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前往晋营。

晋军大帐中,赵盾面色苍白,不时咳嗽。年岁的增长和多年的操劳,已让这位晋国权臣身体大不如前。此番出征,他本不该来,但陈国之事关系重大,非他亲至不可。

孔宁入帐,奉上礼单:黄金千镒,玉璧十双,美女二十名。

“陈国小邦,愿再割三城,岁贡加倍,永为晋国藩篱。望元帅怜我陈国百姓,罢兵休战。”

赵盾看也不看礼单,冷声道:“陈国反复无常,今日之盟,明日即毁。若要罢兵,除非陈灵公退位,由太子午即位,并由晋国派大夫监国。”

孔宁脸色大变:“这...这未免太过...陈侯虽有过,然为一国之君,岂可轻易废立?且太子年幼,如何治国?”

“若不从,十日之内,攻破宛丘。”赵盾语气不容置疑,又咳嗽了几声,接过侍从递来的药汤,一饮而尽。

孔宁还想再争,赵盾已挥手:“送客。”

孔宁颓然退下,返回宛丘禀报。陈灵公闻之暴怒,却又无可奈何。正当陈国君臣绝望之际,北方突然传来急报:赤狄大举入侵晋国!

赤狄骑兵如蝗虫般越过太行山,涌入晋国腹地。

赤狄乃北方游牧民族,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其民骁勇善战,来去如风,每逢秋高马肥,便南下劫掠。往年,赤狄多是小股侵扰,抢了便走。但此次不同,赤狄各部联合,集结骑兵万余,分三路南下,目标直指晋国北部重镇。

怀地、邢丘接连告急,烽火昼夜不息。赤狄骑兵凶残,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寸草不留。怀地守将血战三日,城破被杀,全城被屠。邢丘告急文书一日三发,城中粮草仅够十日。

消息传到陈国前线的晋军大营,众将哗然。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赵盾坐于主位,面色凝重。下首,荀林父、郤缺、先榖、栾盾、赵朔等将领分列左右,人人面带忧色。

“元帅,赤狄围怀、邢丘,北部危急!当速回师救援!”先榖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急促。他是北方人,深知赤狄之害。

郤缺却反对:“不可。我军已围陈都,旦夕可下。若此时退兵,前功尽弃。且赤狄之患,年常有之,不过劫掠而已,未必能动摇国本。待我军灭陈,再回师北向,亦不为迟。”

“郤卿此言差矣!”赵朔年轻气盛,霍然起身,“赤狄残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怀地已破,全城被屠,老弱妇孺皆未幸免。若任其肆虐,北部百姓将遭灭顶之灾!陈国不过疥癣之疾,狄患方是心腹大患!”

“赵将军此言,未免夸大。”郤缺淡淡道,“狄人劫掠,意在财货,而非土地。抢够了自会退去。陈国虽小,然地处要冲,若为楚国所得,晋国南境永无宁日。孰轻孰重,元帅自有明断。”

赵朔还要再争,赵盾抬手制止。他剧烈咳嗽一阵,面色潮红,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荀卿以为如何?”赵盾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荀林父。

荀林父缓缓道,声音平稳:“《周书》有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赤狄虽凶,然其性贪残,必不得民心。任其劫掠,待其恶贯满盈,天怒人怨,再一举歼之,可收全功。今若回师,非但陈国得喘息,诸侯亦将轻视晋国。且...”他顿了顿,“且楚国大军正在郑境,若闻晋国内乱,必乘虚而入。届时南北受敌,晋国危矣。”

帐中一片沉默。荀林父所言,句句在理。但赵朔想到北部百姓正在狄人铁蹄下哀嚎,心中如焚。

赵盾闭目沉思。帐外秋风呼啸,吹得帐幕猎猎作响。这位执掌晋国朝政的权臣,此刻面临着两难抉择:救北,则前功尽弃,陈国必反,楚国得利;不救,则北部生灵涂炭,百姓何辜?

良久,赵盾睁开眼,眼中已有决断:“荀卿之言有理。然...”他又咳了几声,“然百姓何辜?岂可坐视狄人屠戮我晋国子民?”

他看向众将,一字一句道:“传令:中军不动,继续围陈。调上军荀林父部、下军赵朔部,回师抗狄。再传令北部各邑,坚壁清野,据城固守,待援军至。”

“元帅!”赵朔还想再劝。他想说父亲年事已高,病体沉重,独留中军在陈国前线,太过危险。

赵盾摆手,不容置疑:“我意已决。陈国之事,必须了结。卫军孙免将军。”

卫军主帅孙免出列:“在。”

“晋军分兵后,围城兵力不足。请卫军加强攻势,务必在半月内破城。”

孙免抱拳:“诺!”

军令如山。次日,荀林父、赵朔率上军、下军拔营北返。赵盾独留中军,继续围困宛丘。

陈灵公见晋军营寨减少,以为有可乘之机,竟出城偷袭,被孙免设伏大破,损兵折将,只得退回城中坚守。而晋卫联军加紧攻城,日夜不休。

赵盾留在陈国前线,病体日益沉重。他每日咳血,面色灰败,但仍强撑病体,每日巡营,督促进攻。将士见元帅如此,无不感奋,攻城愈急。

十日后,宛丘城破。

陈灵公绝望之中,与孔宁、仪行父携带夏姬,欲从密道出逃,却被卫军抓获。赵盾下令将三人押回绛城听候发落,陈灵公害怕,与赵盾签署亲晋条约,陈国沦为晋国附庸。

然而,当陈国战事尘埃落定时,赵盾终于支撑不住,吐血昏倒。军中大惊,急送回绛城医治。

晋国,在对外征伐中再次确立霸权,但内部的暗流,已开始汹涌。而北方的烽火,才刚刚点燃。

公元前602年。

赤狄虽被荀林父、赵朔击退,但仍不时侵扰边境。秋收时节,赤狄骑兵再次南下,割取向阴一带的谷子,扬长而去。晋国北部百姓苦不堪言,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

绛城城中,赵盾卧病在床,国政暂由郤缺代理。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大夫,掌权后第一件事便是整顿内政,安抚流民,同时加强北部边防。然而赤狄飘忽不定,防不胜防,晋国北部依然烽火不断。

与此同时,郑国又生变数。

郑襄公虽倾向晋国,但国内亲楚势力依然强大。以公子张为首的大夫们不断鼓吹“楚国方兴,晋国日衰”的言论,郑国朝堂分裂为亲晋、亲楚两派。郑襄公年轻,威望不足,难以压服众议,郑国政局再度陷入动荡。

关键时刻,郑国大夫公子宋献上一计。

公子宋年不过三十,却以智谋闻名郑国。他私下进见郑襄公,屏退左右,低声道:

“君上,晋楚之争,郑国夹处其间,左右为难。晋强则从晋,楚盛则附楚,此乃小国存亡之道。然今日之势,晋楚皆强,郑国若公开倒向一方,必遭另一方报复。”

郑襄公皱眉:“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不如明亲晋,暗通楚,两面逢源。”公子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今晋国新破陈国,威震诸侯,且赵盾虽病,余威犹在。可遣使赴晋,重申盟好,但需争取有利条件。”

“如何争取?”

“晋国连年用兵,国库空虚。我可许以重贡,换取晋国减少驻军,放宽约束。同时,密遣使者赴楚,告知晋国虚实——赵盾病重,郤缺掌权,诸卿不和,北部狄患未平。许以必要时助楚攻晋。如此,晋楚皆不深罪郑国,郑国可得喘息之机。”

郑襄公沉吟:“此计...可行吗?若被晋国察觉...”

“臣愿亲自赴晋,必为君上谋得有利之盟。”公子宋自信一笑,“至于密使赴楚,可选心腹之人,隐秘行事,万无一失。”

十月,公子宋作为郑国特使抵达绛城。晋成公在朝堂接见,郤缺、荀林父、先榖、栾盾、赵朔等重臣皆在。

“外臣公子宋,奉我主之命,特来重申郑晋之好。”公子宋行礼如仪,举止从容,“自先君穆公薨,我主继位,夙夜忧叹,恐负晋国厚恩。今特遣外臣前来,愿岁贡加倍,黄金增至两千镒,粟米十万斛,唯愿晋国撤去郑境驻军,还郑国以自主。”

晋成公看向郤缺。赵盾病重,郤缺暂理国政,此事自当由他决断。

郤缺出列,目光如炬,直视公子宋:“郑国反复,先叛晋投楚,今又欲重修旧好,如何取信?”

公子宋不慌不忙:“郑国小邦,处两大国之间,如草随风,实非得已。然我主深知,晋国乃中原霸主,仁义布于四海。故愿遣太子为人质,并开放边境三邑为晋国商埠。且...”他顿了顿,提高声调,“外臣闻赤狄屡犯晋境,郑国愿出兵车百乘,助晋抗狄!”

此言一出,晋国众卿窃窃私语。助兵抗狄,这诚意确实足够。赤狄为患,晋国正需援兵。

荀林父出列:“君上,郑国既有此诚意,可允其请。然需郑国承诺,绝不私通楚国。若再反复,晋国必灭郑!”

“这是自然。”公子宋当即答应,“我主愿与晋国再盟,歃血为誓,永不相叛。”

双方达成协议,约定冬十月在黑壤会盟。

会盟之日,诸侯云集。黑壤地处晋、郑、卫三国交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除晋、郑外,鲁、卫、宋、曹等国皆派大夫参加。周王室也派卿士王叔桓公前来监临,以示对晋国霸权的认可。

会盟台高九尺,黄土垒就,上铺红毡。晋成公主盟,居于北面,面向南;郑、鲁、卫、宋、曹五国使臣分列东西,面向北;周王使王叔桓公居东面,西向,以示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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