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夜语(1/2)
光复四年正月二十一,戌初一刻,乾清宫,西暖阁。
赖陆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已经看了很久。奏折的署名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黄道周”,字迹端正,措辞锋利,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打磨过的刀子。
他看完一遍,放下,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掌锦衣卫事右都督朱正之,职司侦缉访察,当辨奸伪、防欺罔。今有外夷假使入京,伪托俄国使臣,礼部、鸿胪寺未察,锦衣卫亦未先发。及其面圣之后,真使追至,持使节衙门公函、教区主教文书,始称觉察。”
“若谓早知,则何以不早奏?若谓不知,则何以称掌卫事?若谓发现即报,则此前纵容之罪何解?若欲交人灭口,则朝廷案中人岂可擅付外夷?”
“此非细故,实关国体。请下法司会审,究其失察、纵容、欺饰之罪。”
赖陆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他拿起另一份文书——内阁的票拟。票拟写得四平八稳,字字圆润,像是用油抹过的石子,怎么也捏不住:
“黄道周所奏,事涉锦衣卫与外夷交涉,关系国体,不可不慎。然真假使臣一案,尚未有定论,遽下法司会审,恐有操切之嫌。拟请圣裁,或俟真使到京,双方对质后再行定夺。若其间锦衣卫确有疏失,再由都察院据实纠劾。”
赖陆看完票拟,冷笑了一声。
内阁谁也不得罪。没有替正之说一句话,也没有驳黄道周一个字,只是把球踢回给他——圣裁。你来决定。反正我们内阁不背锅。
他把奏折和票拟一并撂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藻井,沉默了很久。
好你个黄漳浦。狗胆包天。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他几乎能想象明天早朝的情景——黄道周出班,手持笏板,朗声质问。然后都察院的御史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附议,引申,放大,直到把朱正之架在火上烤。
他们会问:“既然锦衣卫掌侦缉、察奸、访察内外,为什么此人能入京、能接触使节程序、能面圣之后,才被你们发现?”
如果正之回答“臣发现之后即刻奏报,不敢隐瞒”,都察院会接一句:“那发现之前呢?此人在京中行走、投递文书、接触礼部鸿胪寺、甚至面圣,锦衣卫为何毫无觉察?是未曾访察,还是察而不言?是能力不足,还是有人压住不报?”
如果正之辩解说“臣谨小慎微,不敢擅动”,都察院会立刻转成:“不敢擅动,是谨慎,还是畏葸?不敢先查,是守分,还是怕得罪礼部、鸿胪寺?”
正之那种性子——赖陆太了解他了——被逼急了,要么低头认罪,要么慌不择路。他可能会想:赶紧把人交出去,证明锦衣卫早就识破,也能平息外夷争端。但都察院会立刻抓住把柄:此人既已面圣,便是朝廷案中人。你未经会审,便要交与外夷,是灭口,还是私相授受?
他如果谨慎一点,说“臣不敢擅交,须请旨会同礼部、鸿胪寺、刑部、都察院共审”,都察院又会问:既知当会审,为何先前不报?为何不先拘、不先录口供、不先封存其随身文书、通译、印信、赏赐、往来人名?今真使追至,方称发现,是否有人早已通风报信?
横竖都是他的错。
赖陆低声骂了一句:“这个老好人……”
他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时,管事太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皇爷……坤宁宫那边,女官来问,皇爷今晚何时过去?”
赖陆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吧。”
他没有坐轿,而是步行。从乾清宫西暖阁出来,穿过月华门,走下丹陛,步入庭院。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冬末的寒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走过交泰殿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交泰殿是帝后大婚用的宫殿。他路过这里时,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尾张城下町的那座私宅,那个假死的福岛家正室夫人,那个连一杯交杯酒都没有喝过的夜晚。两个人就那么相拥而眠,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那时候她身上的伽罗香味很淡——因为她把大部分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换成粮食和铁锭,供他养兵。
他欠她的。
从庆长六年开始,他独宠茶茶,冷落了雪绪。他对康朝苛责有余,温情不足。他爱茶茶能写两人一起写出“一生一代一双人”,但他忘了——雪绪也在看着他,等着他,等了二十四年。
如今她的儿子正之要被御史围攻了。而她连问都不能问。
赖陆收回思绪,迈步走向坤宁宫。
坤宁宫的月台上,宫灯已经点亮,暖黄色的光芒透过纱罩洒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几名值守的宫女见他来了,慌忙跪下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免礼,然后走上了月台。
坤宁宫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赖陆站在门口,看见雪绪站在殿中,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与他相遇。二十多年了,他们很少这样面对面地站着,没有旁人,没有礼仪,没有需要扮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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