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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明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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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四年正月二十二,辰正,北京,东宫讲堂。

孙奇逢坐在讲席上,手里没有拿书。他讲经从不着书本,《孟子》七篇背了四十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里,张嘴就来。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康朝坐在书案前,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他听得很认真,但孙奇缝讲到这一段时,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孙奇缝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讲:“孟子对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

他念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时,语调并无加重,也没有刻意停顿,就像念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经文。但康朝的眉心动得更明显了。

孙奇缝继续往下讲:“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康朝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先生,学生有一处不明。”

孙奇缝停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殿下请讲。”

康朝斟酌了一下措辞:“朱熹夫子注《孟子》此章,引《尚书》‘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舜既已摄政二十八年,尧崩之后,天下诸侯朝觐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舜乃践天子位。然则‘避’之一字,是何意?”

他顿了顿,又道:“若舜当真避位,则天下岂非无主?若不避,则‘避’字作何解?学生思之再三,不得其要。”

孙奇缝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所问,正是朱子深意所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着康朝:“舜之避,非避尧之子也,避天下也。舜摄政二十八年,天下皆知有舜,不知有尧之子。然舜若坦然受之,则与尧之子何异?故避之者,非让位也,示天下以不敢自专也。”

他顿了顿,又道:“天下诸侯朝觐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此天意也,民意也。舜至此,乃不得不践天子位。故避之为义,非实避也,待天命也。”

康朝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书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又问了一句:“先生,若舜避于南河之南,而天下诸侯竟不之舜,则舜将如何?”

孙奇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若天下诸侯不之舜,则舜终老于南河之南而已。”

康朝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孙奇缝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回到讲席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换了一个题目,继续讲了下去。

但康朝的心思已经不在了。他看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浮在纸上,又一个一个地沉下去,像是一群在水面上挣扎的蚂蚁。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

他想起了一年前,东大寺。那天也是晴天,阳光很好,他从讲堂出来,穿过回廊,准备回住处。然后就是一阵尖锐的风声,一支箭从他的耳边擦过,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他的护卫扑上来,把他压在身下,他闻到血腥味,听到喊叫声,看到自己的血从胸口渗出来,染红了衣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知道,当他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是十个月后了。父亲告诉他,刺客已经伏诛,是日本京都御所的政仁派来的。父亲没有多说,他也没有多问。

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日本二主”的问题。那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继承那个位置。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

他合上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奇缝。孙奇缝正在讲另一段,声音平稳,语调舒缓,像是方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巳正,课毕。

孙奇缝收拾好讲席上的物件,向康朝躬身行礼:“殿下,今日讲经至此,老臣告退。”

康朝起身还礼:“先生辛苦了。”

孙奇缝退出讲堂,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康朝站在书案前,没有立刻离开。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孟子集注》,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合上书,轻轻抚过书封上的纹路。

这时,东宫的管事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着身子:“殿下,车马已经备好了。”

康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走出了讲堂。

东宫的车驾规制与皇帝不同,但依然是太子级别的仪仗——一顶杏黄色的华盖,四匹白马,车前两名引导太监,车后八名侍卫。康朝踩着脚踏上了车,坐定后,车驾缓缓启动,向东华门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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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宫到乾清宫,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每一道门,每一道关卡,每一个需要停车验明身份的地方,他都烂熟于心。但他每一次走这条路,依然会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审视的感觉。沿途的侍卫、太监、官员,见到太子的车驾,纷纷低头行礼。但康朝知道,他们低头的姿势里,藏着各种各样的心思。

车驾在东华门外停了下来。按规制,太子至此必须下车步行。康朝踩着脚踏下来,整了整衣冠,步行穿过东华门,沿着宫墙向西走去。

沿途遇到的太监和宫女,远远就跪了下来,头低垂着,不敢直视。康朝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他知道,这些人跪的不是他,跪的是太子这个身份。换任何一个人穿着这身杏黄色的冕服走过这里,他们也会一样跪下。

他走过交泰殿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瞬。他想起昨天母亲銮驾进城时,他在马上看到的那个身影——二叔穿着麒麟补服,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像所有臣子一样。他当时看了二叔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乾清宫,西暖阁。

康朝走到门口,守在门口的太监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太子殿下,皇爷正在批阅公文,吩咐了,殿下来了直接进去。”

康朝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暖阁里很暖和,地龙烧得正旺。赖陆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在低头看着。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康朝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赖陆放下奏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吧。”

康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他没有主动开口,等着父亲先问话。

赖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今天孙奇缝讲了什么?”

“《孟子·万章上》。”康朝答,“咸丘蒙问舜之事。”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换了一个话题:“听说你昨天让人去查了俄罗斯使团的案卷?”

康朝微微一怔,然后回答:“是。儿臣听闻锦衣卫那边遇到了些麻烦,想了解一下情况。”

赖陆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二叔在办这个案子。你信不过他?”

康朝连忙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

康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儿臣只是觉得,二叔太老实了。他一个人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也不懂得找人分担。儿臣怕他吃亏。”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缓缓开口:“你二叔确实老实。但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用处。”

他顿了顿,又道:“这件事,朕自有分寸。你不用操心。”

康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两个字:“是。”

赖陆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折,低头看了起来。

康朝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他知道父亲还没有让他退下,但他也不知道父亲还有什么要说的。暖阁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赖陆翻动奏折的纸张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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