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海外朱氏(1/2)
康朝站在廊下,握着那三枚铜钱,望着院门口空荡荡的巷道,沉默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的铜钱——铜钱静静地躺着,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卦签,那根松木签子上写着两个字:明夷。
卦签还在。不是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要迈步追出去,却发现身边的侍卫和太监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原位——他们就站在廊下、院门口、回廊拐角处,像是从未离开过。领头的中官见他回头,连忙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康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口。巷道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他张了张嘴,想问“方才可有一个人从这里走出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人刚才去哪儿了?他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方才那个人出现的时候,这些侍卫和太监就像是被从记忆中抹掉了一样,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印象。而现在,他们又像是从未消失过一样,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他的视野中。
康朝的手指在卦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根卦签收入袖中,然后对中官说:“无事,回书房。”
中官应了一声,躬身引路。
康朝跟着他往回走,脚步平稳,面色如常。但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动着另一件事——
方才他回想东大寺遇刺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和他一直以来被告知的版本,有些不一样。
他被告知的版本是:东大寺遇刺,他重伤昏迷,在密室中休养了十个月,父皇对外封锁消息,暗中调查,最终查出是京都御所的政仁所为。等他醒来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但他方才回想起来的画面却是——遇刺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亲手选拔的姬武者川岛琴。临敌之际,川岛琴没有保护他,反而冲向了另一个方向,救下了浅野弹正少弼长晟之子浅野长治。事后她还扬言:再有一次,她依旧会先救浅野公子。
然后,他拔刀杀了川岛琴。
再然后,他主动选择了隐匿踪迹十个月,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为了钓鱼——他想知道,政仁到底是不是幕后主使。他想知道,还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这两个版本,哪一个是真的?
康朝停下脚步。
中官察觉到他的停顿,连忙回头:“殿下?”
康朝站在回廊中,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中官,问道:“今日上午,我可曾听孙先生讲经?”
中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殿下,您今日辰正至巳正,在东宫讲堂听孙先生讲《孟子·万章上》。孙先生讲的是咸丘蒙问舜之事。”
康朝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殿下用了午膳,乘车入宫,前往乾清宫面圣。约莫半个时辰后,殿下返回东宫。”
康朝又问:“那我可曾算卦?”
中官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更加困惑:“殿下说笑了。殿下回到东宫后,就直接往书房来了,未曾算卦。”
康朝从袖中抽出那根松木卦签,递到他面前:“那你看,这是什么?”
中官的目光落在卦签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根松木签子,做工粗糙,边缘打磨得并不光滑,签头上的漆色也已经斑驳脱落。这种东西,别说东宫了,就连京城最便宜的卦摊上,恐怕也找不到这么寒酸的签子。
中官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愕:“这……殿下,这东西不是东宫之物……”
康朝收回卦签,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勉强让自己的嘴角拉出一个弧度:“去取建文皇帝画像来。”
中官领命,快步跑去了。
康朝站在原地,握着那根卦签,望着中官远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不多时,中官捧着一轴画像回来了。他在廊下将画像展开——那是一幅中年男子的肖像,面容清癯,眉目疏朗,颌下留着三缕长髯,身穿一件素色的道袍,负手立于松下。
康朝看着画像,又回想了一下方才那个人的面容。
像。眉眼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通透,像是能看穿人心。但整体来看,又不太像。画像中的人更清瘦一些,气质也更沉静一些,而方才那个人,虽然面容相似,但神态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严,也不是慈祥,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淡然。
康朝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看来画像还是不够像啊。”
他正要让中官把画像收起来,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快步跑来,在他面前跪下:“殿下,皇爷口谕:请殿下即刻前往礼部,协助钱阁老核对先祖追尊事宜。”
康朝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知道了。”
他将那根卦签小心地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像,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礼部衙门设在承天门之东,与工部、兵部相邻。康朝的车驾在衙门前停下,他踩着脚踏下来,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钱谦益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见到康朝,他连忙躬身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康朝虚扶了一下:“钱阁老不必多礼。父皇让我来协助核对先祖追尊事宜,具体是如何安排的?”
钱谦益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说:“殿下这边请。此事说来话长,容老臣慢慢向殿下禀报。”
两人穿过前堂,来到一间宽敞的值房。房中陈设简洁,正中一张大案,两侧摆满了书架。钱谦益请康朝在上首坐下,自己在下首相陪,又示意随从奉茶。
茶过一盏,钱谦益开口道:“殿下可知,太祖高皇帝当年追尊四代祖先的缘由?”
康朝点了点头:“太祖出身布衣,所能追溯的祖先止于高祖,故追尊四代,以尽孝思。”
“殿下所言极是。”钱谦益捋了捋胡须,“太祖高皇帝追尊德祖、懿祖、熙祖、仁祖四位祖先,是因为他所能考证的祖先世系,止于此四代。并非不愿多追,实乃不可考也。”
他顿了顿,又道:“然而今上陛下的情况,与太祖高皇帝又有不同。陛下自统一东瀛,便派遣专人,在朝鲜、日本两地寻访建文皇帝一脉的后裔踪迹。前后历时二十余年,所获甚丰。从建文皇帝至于今上,凡九代,每一代都有名有姓,有生平事迹,有当地记录佐证。其考据之扎实,远非寻常攀附可比。”
康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钱谦益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书架前,拍了拍上面摞着的卷宗:“这些,都是陛下二十多年来搜集的证据。有朝鲜的户籍记录,有日本的寺院文书,有长崎奉行所的贸易账册,还有各地族老的证词。林林总总,堆了整整一屋子。”
康朝看着那一排排书架,心中微微震动。他知道父亲一直在做这件事,但亲眼看到这些堆积如山的证据,还是让他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钱谦益回到座位上,继续说道:“如今陛下光复建文皇统,重建太庙,追尊祖先便是当务之急。然而,自建文皇帝至于今上,凡九代,若全部追尊为皇帝,则帝号过滥,不合礼制;若只追尊四代,则前五代祖先无有名分,又恐寒了先人之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为此,内阁和礼部商议了几个方案。朱首辅的意思是——追一帝,复二帝。即追尊今上之父显皇帝为帝,恢复兴宗康皇帝、惠宗绥皇帝的帝号,其余祖先不再追尊。如此则皇统清晰,简洁明了。”
康朝微微皱眉:“那前五代祖先呢?他们也是建文血脉的传递者,难道就这样略过不提?”
钱谦益点了点头:“殿下所言极是。朱首辅的方案虽然简洁,但确实有源流不清的问题。所以我礼部另拟了一个方案——自今上往上,追尊四代,即追三皇、封四王。如此则既合乎礼制,又能兼顾源流。”
康朝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先看看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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