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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一隅安稳度流年,忽逢故人坐堂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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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霖州。

盐运司官署坐在州署西侧三百步开外,原是一座两进的闲置仓院,年初拨了银子翻修过一遍。

院子不大,但收拾的干净利。

正堂条案上摞着六本账册,封皮用麻线穿好,侧面贴着标注月份的纸条,最上面那本翻开着,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用朱砂笔圈了几处批注。

陆文坐在条案后面,右手握着朱砂笔,左手按着账页,手指沿着某一行数字缓缓移动。

他胖了。

下巴圆了一圈。

“大人,茶。”

一名书吏用托盘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过来,双手递到案角。

陆文嗯了一声,没抬头,笔尖在账册某一处停了两息,圈了个圈,在旁边批了一个妥字。

他搁下笔,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子,呷了一口。

茶不算好茶,比不上京城送来的那些,但比他三年前喝的强了十倍不止,三年前他连茶叶都要自己从家里带。

陆文放下茶碗,拇指在碗沿上抹了一下。

“上月到港那两批官盐,查验完了没有?”

书吏躬身开口。

“回大人,昨日已查验完毕,数目成色皆与漕运司的调拨单一致,共六千二百石,分装八十四车,现已入库封存。”

陆文点了点头,翻过账册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用手指头敲了敲桌面。

“分两批发售。”

“第一批三千石,按市价走,不许哄抬,第二批余下的,压半月再放,盯着外面粮价的动向,若粮价再涨,盐价不动。”

书吏愣了一下。

“大人,外面粮铺的米价已经涨到每斗一百二十文了,若盐价不跟,咱们这边的利……”

陆文白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书吏的鼻子。

“利什么利。”

“粮价涨是朝廷封了商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盐是朝廷专营,价格稳着,百姓买的起盐,日子就过的下去,日子过的下去,就没人闹事,没人闹事,你我就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把椅子上。”

“这笔账你算不过来吗?”

书吏缩了缩脖子,连声称是,退了下去。

陆文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肚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官袍。

胸口绣着的那只云雁颜色正,针脚密,这是他半年前换的新袍子,料子是烬州来的上好锦缎,手感柔滑,比先前那件穿了三年的旧袍舒服了不知多少。

知府兼盐运使。

整个霖州,上到军政,下到盐铁税赋,都从他这张案台上过。

他活了四十六年,头一回觉得日子顺当。

陆文把朱砂笔收进笔架,将账册合拢摞在案头右侧,站起身理了理袍子的前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晌午刚过,日头正盛。

他回头吩咐了一声。

“备轿。”

“去春风得意楼。”

......

春风得意楼在城中十字街口朝南的位置,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是霖州城面上最好的一间酒楼。

陆文到的时候,二楼雅间的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靠窗那位身形魁梧,腰间挎着一柄大刀,刀鞘上的铜件擦的锃亮,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正用帕子擦拭着刀鞘侧面。

靠墙那位体态浑圆,脖颈处的肉把官袍领口撑的紧绷,一张圆脸埋在桌面上方,他面前摆着一只大盘子,盘子里是一只酱色的肘子,切成了厚片,他右手攥着筷子,正在夹着往嘴里塞。

陆文迈进门的时候,何玉嘴里含着一块肘子肉,腮帮子鼓着,抬眼看了他一下,含混不清的喊了声陆大人。

一星酱汁从嘴角飞出来,在桌面上。

陈亮看了何玉一眼,皱起眉头。

“你能不能吃相好看些。”

何玉把嘴里那口嚼完了,咽下去,拍了拍肚子。

“这肘子酱的好,入味,老陈你不尝尝?”

陈亮啪的一声把帕子拍在桌上,抬头看向进门的陆文。

“不吃。”

“陆大人来了。”

陆文笑着走进去,在主位坐下。

二跟在后面,弓着腰把菜单递上来,陆文没接,摆了摆手。

“老规矩。”

二应了一声,下去了。

陈亮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椅子旁边,拿起桌上的酒壶,给陆文倒了一碗。

“陆大人今儿气色不错。”

陆文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来。

“能不好吗。”

“盐运司的账刚理完,六千二百石官盐,数目分毫不差,这批盐发下去,霖州百姓至少三个月不用为吃盐犯愁。”

何玉筷子一停,歪着头看他。

“六千二百石,那可不少,上回才拨了多少来着?”

陆文伸出四根指头在桌上点了点。

“四千八。”

“比上回多了快一半。”

何玉笑嘻嘻的。

“好事啊。”

陈亮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窗口往外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陆文看着陈亮刀鞘上那层被反复打磨的铜扣,笑着摇了摇头。

“陈亮,你又擦那刀。”

“你那二百人每天巡街巡了半年,抓过几个毛贼?”

陈亮的脸拉下来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碗碟跟着颤了颤。

“别提了。”

“毛贼,连个偷鸡摸狗的都碰不上,上个月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扒手,被巡街的伍长在集市上追了两条街当场拿下,一个扒手,二十个人围上去,差点没把人吓死。”

他拿起酒碗仰脖灌了一口。

“您,这叫什么事,老子当年领五千人冲锋陷阵,现在带二百人满大街抓扒手。”

何玉嗤的笑出了声。

“抓扒手好啊,安全,比上战场强。”

陈亮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的开。”

何玉又夹了一片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

“想不开干什么,又不打仗了,还不如多吃两口。”

“就是这官服的料子挺好,可裁缝做了,上个月我让人改了一回,才穿了二十天又紧了,回头得再找裁缝放一寸。”

陈亮看着他鼓起来的肚腹,嘴角抽了一下。

“你少吃两口不就行了。”

何玉正色道。

“那不行,人活一世,嘴上不能亏。”

陆文听着这两人一来一回,端着酒碗笑了。

菜陆续上桌,清蒸鲈鱼,椒盐鹌鹑,蒜泥白肉,一大盆羊肉烩面。

三个人没什么架子,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酒过三巡,陈亮放下酒碗,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陆大人,句实在话。”

陆文看着他,陈亮伸出手掰了掰指头。

“以前那个卫所,一万人的兵额,号令传下去,传到最底下那一层,走样成什么鬼样子都有。”

“现在这二百人,全是我跟亲手挑的,一个个身家清白,能跑能打,每天操练不偷懒,我个令,从这头传到那头,不超过半刻钟。”

陆文放下筷子,点了点头,伸手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人不在多,在于听话。”

“以前那一万人,里头一大半是世家塞进来的人情兵,还有几百个是老卒自己传给儿子孙子的。”

“这种兵,一百万也白搭。”

何玉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拍了拍桌子。

“陆大人的在理,二百人虽然少,可这二百人是咱自己招的,起来,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手底下的人是真听自己的话。”

陈亮接过话茬,语气里带了点得意,顿了顿,嘴角咧了一下。

“那是,以前那些卫所兵老爷,叫他往东他问为什么不往西,叫他操练他脚疼,现在这帮后生,站队能站成一条线,跑步跑出来有模有样。”

“就是没仗打,可惜了。”

陆文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可惜什么,没仗打是好事。”

何玉连连点头。

“陆大人的对。”

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

何玉往嘴里塞了一块白肉,嚼了两口,忽然开了腔,压低了声音,眼珠子转了转。

“起来,也不知道王爷现在怎么样了。”

陈亮正端着酒碗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手停了。

何玉缩了缩脖子。

“当初在景州那会儿,王爷那手段……实话,每回想起来我后脖梗子都发凉。”

陈亮哼了一声。

“你有什么好怕的,当初王爷又没为难你。”

何玉放下筷子,很认真的看着陈亮,声音压的更低了。

“那不一样。”

“就是因为没为难我,我才更怕。”

“那种人,笑眯眯的跟你话,你以为他什么都没做,等你回过神来,才发现命根子早被他攥在手心里了,守城那回你知道吧,我整个人稀里糊涂的就被推上去当了主帅。”

何玉拍了拍胸口。

“这种人,你怕不怕?”

陈亮没有反驳。

他想起安临县那一战之后回城,看到何玉对答如流的把战术讲的头头是道的样子,直到前不久才知道,何玉的嘴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苏承锦喂进去的。

他在心里承认过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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