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一隅安稳度流年,忽逢故人坐堂前(2/2)
那个王爷,确实是个让人害怕的人。
但他同样承认另一件事。
那个人杀伐决断的气魄,他这辈子没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陈亮放下酒碗,望着窗外的天。
“实话。”
“关北军才是真正打仗的地方,二百人巡街抓扒手,跟那边比起来……”
“打住。”
陆文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陈亮和何玉同时看向他。
陆文把茶碗放在桌面上,手指头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那位爷,是天上的人物。”
“咱们在这霖州,安安分分把自己的差事办好,日子就过的下去。”
“不要议论。”
“不要打听。”
“更不要心存什么攀附的念头。”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王爷当初让咱们做事,咱们做了,也做的不凑,朝廷的赏也拿到手了,这就够了。”
“往后再有什么天大的事,只要不到霖州头上,跟咱们没关系,听见了没有?”
陈亮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端起酒碗闷了一口。
何玉吞下嘴里的肉,使劲点了点头。
“陆大人的对,安分守己,安分守己。”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人下了楼。
酒楼二弓着腰送到门口,陆文的轿夫已经候在外面了。
陈亮走在最前面,何玉在中间,陆文在最后,三个人并没有上轿,而是并肩沿着十字街朝州署方向走。
街面上人来人往。
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摊主手脚麻利的翻着饼铛,油烟蹿起老高,街对面一间布庄的伙计正在门口挂新到的蜀锦样品,颜色鲜亮。
两个巡街的卫所兵卒从对面走过来,见到陈亮,立刻站直了身子行礼。
“将军。”
陈亮摆了摆手。
“该干嘛干嘛去。”
兵卒转身继续巡去了。
何玉凑到陆文耳边,压低声音。
“陆大人,你这日子能过多久?”
陆文瞥了他一眼。
“怎么的,你嫌过的太舒坦了?”
何玉挠了挠后脑勺。
“那倒不是。”
“就是……总觉得太顺了,以前当副偏将的时候,天天担心被上面训斥,现在当了副将军,天天担心……”
“担心什么?”
何玉咧了咧嘴。
“担心没什么可担心的。”
陆文忍不住笑了。
他抬头看了看街面上来往的百姓。
有抱着孩子逛集市的妇人,有推着独轮车运菜的老农,有蹲在墙根下吃面条的匠人。
没有人行色匆匆,没有人面露惧色。
见到陆文的官轿和后面跟着的随从,百姓会自然而然的让开半步,有几个认出他的,点头哈腰的喊一声陆大人好。
不是卑微的讨好,是混了几分敬畏的真心打招呼。
陆文在知府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多。
头两年夹缝求生,上面有朝廷盯着,去年外面还有叛军闹着,中间还被一个杀伐果断的王爷当枪使了一回,差点把命搭进去。
后来皇帝亲自上门敲打,再后来太子那边派人来又拉又打。
他这条命被翻来覆去折了好几遍,现在居然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条街上。
不光站着,还站的比以前更稳了。
知府兼盐运使。
手底下二百兵丁指哪打哪。
盐税进来的银子比以前多了三成,可上缴的数目和从前持平,多出来那三成,他一文没贪,全用在了城中道路修缮和粮价平抑上。
他不是不想贪。
是不敢。
因为他太清楚了,那位王爷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关北那万里之外伸过来。
但也正因为不敢贪,他反而把霖州经营的不错。
陆文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子不上来的满足感涨的满满的。
他觉得这辈子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踏实。
三个人走到州署大门前的台阶
陈亮先跨上了第一级台阶。
就在这时候,一个吏从大门里面跑出来。
跑的急,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撞在何玉的肚子上,何玉往旁边一闪,吏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何玉拍了拍自己的衣襟。
“毛手毛脚的,急什么?”
吏站在台阶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先朝陆文行了一礼,手都在抖。
“陆……陆大人。”
陆文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吏咽了口唾沫,声音打着颤。
“有……有位客人,在大堂里等了三位许许久了。”
陆文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不经通传便直入州署大堂,这是什么规矩。
“什么人?”
吏张了张嘴,没出来。
陈亮的脸沉下去了,一把按住腰间的刀柄,转身盯着吏。
“什么人如此放肆。”
声音不大,但压了劲。
吏被他一瞪,脖子缩了半截。
“的……的也不知道,那人没有通报姓名,就……就直接走进去坐下了,守门的两个弟兄想拦,那人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不敢动了。”
陈亮嘴角一抽。
“两个人让一眼就吓住了,我平日是怎么操练他们的?”
何玉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往大门里头张望,大堂隔着一道照,什么也看不见。
他缩回脖子,拽了拽陆文的袖子。
“陆大人,什么来头?”
陆文没有搭理他。
他盯着吏看了两息,心里飞快的转了一圈。
霖州地面上,敢不经通传直闯州署大堂的人,一只手数的过来,不,连一只手都用不着。
陆文提了提袍子下摆,迈步上了台阶。
“走。”
陈亮松了松刀柄上的绊扣,大步走在最前面,满脸怒意。
陆文跟在他后面两步,脸上不动声色,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何玉跟在最后。
他的脚步有些犹豫,左手不自觉的拽着自己的腰带,那张圆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换上了一种微妙的不安。
三个人穿过照,拐过回廊,州署大堂的门敞着。
正堂不算大,公案居中,两侧各摆了四张椅子,堂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字。
阳光从堂前的天井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亮堂堂的光带。
光带的尽头,公案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年轻人。
一身青衫常服,腰间束着一条青布绦,没有佩刀,没有官印,没有任何能标明身份的物件,他坐在那张知府才坐的椅子里,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端着一只茶碗,碗盖揭开搁在公案一角。
茶碗里的茶冒着热气。
看样子泡了有一阵了,但没喝几口。
三个人的脚步同时在门槛上。
陈亮跨出去的那只脚挂在了门槛外沿,没有地。
何玉撞在了陈亮的背上,嘴里的半个音刚蹦出来就断了。
陆文站在最后面,从陈亮和何玉的肩膀之间,二人之间的缝隙看过去。
年轻人听到脚步声,没有急着抬头。
他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了,碗底朝上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碗底磕在公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头来,眉目间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神情随和。
可就是这张脸。
让陈亮按在刀柄上的手僵在原地,五根手指头一根都动不了。
让何玉圆滚滚的身子无法动弹,连那点子伸长脖子张望的好奇劲儿都消散了。
让陆文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年前在这座城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校场上白花花的银子,景州城头飘扬的旗帜,被逼着掏出二十万两时的恐惧,所有的画面在这一瞬间全部回笼。
年轻人看着门口呆立的三个人。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好久不见。”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熟稳的平淡,穿过空荡荡的大堂,清清楚楚的在三个人耳朵里。
“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