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战旅顺(4)昌平堡(1/2)
清晨,辽南海面漫起一层厚雾,像揉散的旧棉絮,沉沉覆住滩涂碎石与连片的矮灌木丛。雾气裹挟着海水咸腥与枯草腐朽的混杂气息,吸入肺中滞重闷沉,压得人呼吸都透着几分黏腻。
十二艘“长运”“长远”级运输船逐一减速下锚,海面巨舰巍然静立。蒸汽艇次第生火启动,稳稳贴靠大船舷侧,静待第一波登陆部队登艇待命。
李劲立身首舰舰桥上,单手扶住冰凉潮湿的铁栏杆。海雾打湿的栏面滑腻微凉,掌心沁出细密汗珠,贴在铁器上愈发涩滑。他屏息侧耳,凝神望向滩头。浓雾锁野,岸上三步之外便视物模糊,唯有潮水退落、摩挲碎石的轻响,哗、哗错落,匀缓悠长,如同大地沉稳的呼吸。
他一身规整的灰绿色军服,大檐帽檐低压,掩去眉眼锋芒,只余冷冽沉静的下颌线条。腰间双佩兵刃,一侧是制式登莱骑兵刀,一侧是五年式自动手枪,器械肃整、隐蓄杀气。身后甲板之上,两千将士列阵肃立,军容严整、鸦雀无声,静静等候作战指令。
此番出征,全军共计两千余人,编制包含四个骑兵连、五个步兵连,外加一支近卫直属连。将士们的帽檐、斗篷皆被海雾浸透,边角沉甸甸垂落,无风自坠,行走之时拖沓凝滞,宛若裹着一身湿布。
船舱之内,战马尽数安置妥当,四蹄裹毡、马嚼缠布,全程悄无声息。偶尔传出一两声沉闷的马鼻息,在木板与铁壁的密闭舱室里来回回荡,闷钝微弱,似是被死死捂住,传不出半分动静。
清脆哨声划破雾海沉寂,第一波登陆行动正式开启。
一名年轻连长率先翻跃舷墙,顺着绳梯迅捷下滑,身姿利落矫健,第一个踏上蒸汽艇。靴底踩上雾水浸湿的甲板,微微打滑半步,他迅速站稳身形,沉声喝令:“快跟上!注意脚下,站稳扶牢,切勿滑倒!”
四百余人的先头部队,分乘二十五艘蒸汽艇,从离岸五里的海面悄然进发。全程静默疾驰,仅用半个时辰,便全员顺利抢滩登陆。
登陆过程偶有士卒立足打滑,闷哼着栽倒在碎石滩上,身侧同袍即刻伸手搀扶,无人抱怨、无人喧哗。整片滩涂只剩靴底碾磨碎石的细碎声响,夹杂着兵器甲片偶尔轻碰的微鸣,尽数被连绵潮声与海风掩盖。
先头部队迅速列整队形,快速向内陆推进,就地构筑简易滩头阵地,接应后方主力大军登岸。
大半日过后,全军主力悉数登陆完毕。第二批上岸的骑兵部队短暂休整半个时辰,随即整队出发,分兵向北、向西隐秘探查警戒。步兵主力则沿着海岸线,朝东偏北方向隐蔽行军。浓稠海雾完美遮掩行军踪迹,往复潮汐一遍遍抹平滩头脚印,不留半点行迹。
午后时分,大军抵达一片低矮丘林后方,就地隐蔽休整。李劲蹲在一块半埋土中的青石旁,取出随身作战地图平铺展开。图纸清晰标注着昌平堡方位、周遭山川地形,更以醒目红线勾勒出数条隐秘抵近路线,精准详实。
他凝神审视良久,随即传令各部:除侦察哨探照常履职外,其余骑兵、步兵尽数集结待命,准备发起攻坚。
---
不多时,外出侦察的小队匆匆折返。带队班长是亲历过觉华岛保卫战的老兵,一身灰绿军服被雾气浸透,浑身湿漉、风尘仆仆。他蹲身垂首,压着粗重的喘息,低声向李劲禀报探得的敌情。
昌平堡位于西偏北十里处,是一座简陋土堡,土墙高一丈有余,墙体破损严重,多处墙头坍塌半截,仅以碎砖黄土胡乱填塞,土质松散、岌岌可危,毫无坚固可言。堡内驻守后金守军三千,全城无一门火炮,防御力量薄弱。堡外东西两侧开阔地带,囤积海量粮草辎重,尽数以粗毡覆盖防护,连绵半里有余,高高隆起,宛若两座黄土矮丘,是后金围困旅顺的核心粮储据点。
李劲手持图板,捏着蓝色绘图笔,在地图上细细勾画标注,逐一敲定进攻序列、各部队推进路线、合围点位,战术布局清晰周密。
复盘确认无误后,他抬手示意,各连连长即刻快步围拢。李劲压低声线,条理清晰地下达作战部署:
此战速战速决,我军轻装奔袭、辎重有限。预判敌军必定主动出城野战,四个骑兵连整合为骑兵纵队,正面迎战阻敌;三个步兵连从西南方向稳步压进,牵制敌军主力;近卫连协同一个步兵连直插堡北,抢占北门、封锁隘口,彻底截断敌军退路;剩余一个步兵连留守后方,作为机动预备队。
各将领命之后,即刻四散而去。脚步碾过枯草丛生的地面,沙沙轻响细碎消散,众人身形转瞬没入低矮灌木丛。被踏倒的枯草久久难以挺立,无声预示着这场突袭之战的必然胜负。
---
昌平堡本就是辽南荒野一座简易土围子,称其为“城”实属勉强。四面土墙围合不过百步见方,墙体低矮残破,多处缺口草草填补,土质疏松、轻轻一碰便簌簌落渣。南向堡门由厚木板拼接而成,门板铁钉锈迹斑斑,老旧门轴稍有转动便会发出刺耳异响。
后金守将脱穆立在残破堡墙之上,朝南远眺。远处枯黄草坡之上,数道规整的灰绿色人影缓缓浮现。近千名登莱军士卒疏散列阵,不急不缓稳步推进,阵型间距整齐划一,在苍茫旷野之上拉出一道松弛却严整的弧形阵线。
脱穆眯眼观望良久,缓缓舒展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笑意,侧头对身旁副将淡然道:“旅顺守军果然敢来袭我粮道。区区千人,不见一骑战马,长途奔袭妄图烧粮,简直自不量力。”
言语之间,满是不屑与松懈。多日以来,堡外海量粮草始终是他心头隐患,日夜提防明军主力大举来攻。如今来敌兵力单薄、无骑兵突进、无重型器械,悬着多日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身旁副将随之咧嘴大笑,一口常年吸食烟草熏黄的牙齿格外刺眼。脱穆当即传令大开堡门,点发一千八旗骑兵、一千火儿慎骑兵,尽数出城列阵迎敌。他翻身上一匹青灰色蒙古战马,腰间马刀豁然出鞘,雪白刀刃在午后炽日下闪过一道凛冽寒光,刀尖直指南方来敌。
两千后金骑兵蜂拥冲出堡门,在城外开阔平地迅速列阵。一身厚重铁甲沐着烈日,泛着冷青暗沉光泽,甲叶相撞,叮叮细响连绵成片。战马焦躁踏地,频频打响鼻息,前蹄刨开干燥黄土,细碎土沫四下飞溅。
脱穆马刀猛然前指,两千战马齐齐扬蹄狂奔。起初蹄声疏落,转瞬密集如雷,滚滚轰鸣震颤四野。万千马蹄踏起漫天黄土,化作一道恢弘土黄色尘幕,向北蔓延,大半昌平堡墙皆被烟尘遮蔽,唯有城头零星军旗,在漫天尘土中隐约飘摇。
---
李劲立身登莱军后阵,静静凝望黑压压的骑兵洪流自堡门倾泻而出。漫天黄尘滚滚而来,敌势迅猛张狂,他神色沉稳、眉头未皱分毫,心神古井无波。待敌骑进入最佳伏击射程,他侧头对身旁传令兵低声吐出二字:“信号。”
传令兵即刻抽出腰间小红旗,利落挥动两下。前阵骑兵队列最前方,四匹战马并辔而立,每骑鞍侧皆悬挂一柄修长五年式骑步枪。骑手稳稳持枪抵肩,枪口水平前指,对准奔腾而来的马群,呼吸匀稳、持枪沉稳,枪口仅有几不可察的细微震颤,是将士凝神稳息的征兆。
四百步,后金骑兵全速冲锋,瞬息便可抵近阵线,李劲按兵不动。三百步,早已远超骑步枪有效射程,他依旧默然静待。两百步,敌骑面目已然清晰可辨——为首后金骑兵颧骨高凸、面目粗犷,大口张开嘶吼呐喊,口鼻白气蒸腾,高举马刀,刀尖寒光灼灼,如跳动的细碎星辰,裹挟汹汹杀势直冲而来。
一百五十步!
李劲抬手端起自身骑步枪,枪口精准锁定敌阵中路核心,果断扣动扳机。清脆的枪声破空响起,几乎同一瞬间,身前数排骑兵齐齐开火。
五年式骑步枪搭载铜被甲铅心圆弹头,杀伤力远超旧式火器,枪口初速带来的动能,足足是后金强弓重箭的四十倍,近距离命中便是贯通重创。冲在最前的一排后金骑兵,宛若被无形巨手狠狠拍击,连人带马成片翻倒。有人凌空倒飞,后背狠狠撞上后方战马,惊得坐骑踉跄失控;有人闷声栽落马下,马刀脱手翻飞,在烈日下划出数道弧线坠落尘土。
战马惨嘶、士卒哀嚎骤然爆发,瞬间盖过轰鸣蹄声。后续骑兵收势不及,纷纷踩踏倒地同袍躯体,接连扑倒堆叠,转瞬在阵前筑起一道血肉与铁甲交织的障碍,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整齐密集的弹雨再度泼洒而出,层层碾压、无死角覆盖。后金骑兵惯用五十步内骑射近战,从未见过这般超远距、高密度的连发火力。精良铁甲挡不住制式弹头,坚硬甲片瞬间崩碎,碎片嵌入血肉,重伤者惨叫不止。无数骑兵中弹倒飞、坠马踏地,转瞬丧失战力。
短短二十息,五轮齐射落幕。
脱穆立身马阵之中,亲眼目睹麾下精锐如割麦般成片倒伏,心头惊骇欲裂。胯下战马被流弹擦伤后腿,骤然剧痛趔趄,他死死伏在马背,才勉强稳住身形。待他抬头望去,前阵已然尸横遍野、乱作一团,后续骑兵冲势已绝,进退两难、彻底溃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