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战旅顺(8)决战(1/2)
晨光从海面方向慢慢漫上来,先在东边露出一线灰白,贴着丘陵的轮廓一寸一寸向西爬,把谷地里蜷伏了整夜的褐色人影和歪斜帐篷,逐个从暗色里捞出来。露水沉得很,草叶和石块表面都挂了一层细密水珠,初透的亮光打上去,泛出碎银子一般冷冷的芒。围阵上的火把刚熄了最后一轮,松明烧尽的灰烬还冒着细缕青烟,烟被晨风扯散,融进谷地上方那层薄雾里,像被清水化开的淡淡墨痕。
一夜之间,登莱军的包围圈已然彻底收紧。
南面是主力阵地。
十门手动多管机枪分列两翼,枪架后的射手躬身俯身,手掌轻搭摇柄,枪管上蒙着的粗布被夜露彻底浸透,沉甸甸地往下坠着。
六门七五野战炮在阵前一字排开,炮口微微上仰,炮手蹲踞在炮尾一侧,双手稳稳握着击发拉绳,身形纹丝不动。
北面昌平堡方向,灰绿色的身影已然遍布城头与堡外阵地,列阵肃整,与南面主力形成严密夹击之势。东北丘陵后方,隐约有灰褐色人影缓慢移动,似烟尘流转,又似人马悄然绕行。奈何薄雾笼罩、视野受限,虚实难辨,只偶尔有一星半点微光一闪而逝,旋即隐没在雾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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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讬一夜未合眼。他端坐帐中整整一宿,面前矮案摊着一张老旧的皮质舆图,炭条勾勒的防线路径被反复摩挲得模糊不清,图卷边角尽数卷起,露出底下浅褐色的皮质底色。
德格类夜半入帐,二人默然对坐良久,无一人言语,最终德格类默然离去。帐帘掀起的瞬间,带入一股凛冽凉气,裹挟着深夜浓重的露水潮气,弥漫帐中。
天边泛起灰白微光时,岳讬缓步踏出大帐。露水浸透靴面与袍角,他全然不顾,静立帐门,远眺南面那道横贯谷地的灰绿色阵线。一夜死守,敌军阵线未退半寸,反倒悄然前移,他清晰可见,对方第一排散兵的站位,比昨日黄昏又靠近了约莫二十步。
身后传来沉缓脚步声,德格类亦步出帐外,手中握持一柄无鞘佩刀,刀尖垂地点地,步履沉重缓慢,刀尖在湿泥中拖出断续浅沟,深浅错落。二人并肩而立,静静凝望那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绵延不绝的灰绿色长线。
谷地死寂无声,不闻半分鸟鸣,唯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战马响鼻,短促沉闷,仿若被死死封堵的呜咽,压抑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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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破晓,南面阵地骤然升空一发红色信号弹。赤红弹丸拖着细长尾焰,刺破灰白长空,于高空轰然炸裂、四散纷飞,淡淡尾烟被长风拉扯成一道纤细弧痕,缓缓消散。
转瞬之间,六门七五野战炮炮口几乎同步喷吐橘红色烈焰。炮口周遭的地面被火光映照得通体通明,紧随而至的便是惊雷般的震耳轰鸣,最后是炮弹携着锐利的尖啸撕裂天幕。
弹丸初速极快,肉眼无从捕捉轨迹,只见建奴营盘外围骤然炸起一团灰黄烟尘。烟尘翻涌间,泥土、碎木、撕裂的皮甲残片腾空翻卷、四散坠落。首轮炮火精准覆盖谷地边缘,数辆残破楯车、空地堆积的军械尽数被炸飞,木屑铁片漫天飞溅,噗噗击打在营帐布面之上,部分碎片直接穿透布面,深深钉入地下。
一旁战马被弹片削中颈侧,牲畜未曾发出半分嘶鸣,四腿骤然一软,轰然跪伏在地,猩红热血从颈间裂口汹涌喷涌,迅速浸透身下大片泥土,晕开暗沉血色。
相较于旧式红衣大炮,七五野战炮射速远超数倍。每轮炮击结束,两名炮手即刻拽出滚烫的铜质弹壳,壳面袅袅冒着白汽。其余炮手同步推送新弹入膛,炮闩合拢的脆响利落干脆,下一轮轰鸣便接踵而至。
南面主阵轮番炮击、短暂休整、持续输出,循环往复。炮管发烫便裹上冷水浸过的粗布降温,冷水触及炙热炮管,瞬间嘶鸣腾起团团白汽,水汽顺着炮管蜿蜒流淌,落在滚烫炮架上转瞬蒸发殆尽。
昌平堡城头炮火同步响起,虽不及南面炮火密集迅猛,却精准轰击建奴后阵。一团团尘土接连腾空升腾,宛若平地骤然绽放的灰黄色蘑菇,层层叠叠。转瞬之间,整片谷地被硝烟扬尘彻底填满,灰黄色烟柱贴地蔓延,将褐色营帐、攒动人影尽数笼入混沌暗沉之中。阳光穿透烟尘缝隙,化作一道道笔直光柱,宛若巨型建筑坍塌后悬空伫立的梁架,肃穆而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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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奴大营瞬间陷入大乱。疲惫且寒交加的八旗兵尚未进食早饭,三面炮火便骤然倾泻而下,猝不及防。有人被爆炸气浪狠狠掀翻,爬起身时满脸血污,兀自浑然不觉,抬手一抹,触到掌心黏腻的暗红血色,才骤然惊醒。
数匹惊马挣断缰绳,在营中狂奔乱撞,铁蹄踢翻篝火残堆与煮饭铁锅。赤红炭屑飞溅,落在毡布之上,燃起点点星火,青烟袅袅,缓缓烧出细碎破洞。
岳讬静立帐门,分毫未动。一发炮弹落在其身左侧两百步处,炸飞的土块飞溅而来,一块拳头大小的泥团砸在脚前湿泥地上,弹震两下,细碎泥点溅落袍角,留下点点浊痕。
“全军向后收缩!切勿扎堆!”德格类厉声嘶吼。传令兵策马在混乱大营中奔突穿梭,高声传令,奈何炮声轰鸣震天,大半口令尽数被掩盖。仅近处数名牛录闻声响应,纷纷嘶吼着驱赶兵卒后撤。铁甲叶片随奔逃动作哗啦作响,人群拥挤冲撞,有人当场摔倒,转瞬便被后方溃兵踩踏而过,短促的惨叫声刚起,便被隆隆炮声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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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骤然停歇,谷地轰鸣余音尚未散尽,南面登莱军阵地便响起短促规整的哨声——三长两短,循环三遍,清晰穿透漫天余响。
步兵齐齐起身,结成松散散兵线,稳步向北推进。兵士间距五六步,步伐沉稳扎实,落步笃定,枪口始终微微低垂,随时可抬枪击发,戒备森严。
散兵线后方,第二梯队保持五十步间距稳步跟进,后方补给兵躬身前行,步幅偏小,肩头扁担承载弹药箱,受压发出细微吱呀声响,贯穿整支推进队伍。
建奴残存弓手躲在坍塌营栅后方,勉强探身稀稀拉拉放箭。箭矢力道孱弱、射程锐减,飞出三四十步便失势坠落,软软钉入身前泥土,箭尾白羽迎风轻颤,宛若一丛突兀破土的草标,毫无威慑,只剩凄凉。
前排战士同步蹲踞、举枪、瞄准、击发,数百支元年式步枪近乎齐声轰鸣。密集弹幕贴地横扫,精准覆盖残敌藏身的残垣、土坑,压得敌军全然无法抬头。子弹入泥,溅起细密土花;击中木板,崩出漫天碎木屑;命中人体,便响起沉闷闷哼与躯体倒地的厚重声响。有人铁盔被弹丸擦过,铮然一声脆响,歪斜滚落泥地,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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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莱军沉稳推进、绝不冒进。每前行一段距离,便即刻驻足,以密集火力肃清所有露头顽敌,待后排梯队衔接接替,再稳步前移。整片谷地宛若被反复揉捏的面团,三方灰绿色散兵线同步向内收缩,一寸寸压榨建奴残存阵地,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敌军退一步,明军便进一步,始终维持五六十步的安全距离,不贸然逼近,亦不给对方半分喘息重整的机会。但凡露头调度、试图重组防线的建奴头目,瞬间便会被三五支步枪锁定、精准击倒。弹丸穿透皮袍,发出闷钝的扑扑声响,中弹者身躯骤然佝偻,仿若脊骨被瞬间抽离,软塌塌栽倒在地,手中仍紧攥着来不及挥动的令旗,断旗斜插泥中,徒劳指向苍天。
半个时辰不到,建奴外围千余兵力,尽数被压缩至中军大帐百步范围之内。败退之路狼藉满目,炮弹翻耕过的泥土中,散落着废弃盔甲、断裂战刀。数面残破战旗被彻底踩入泥浆,只剩半截旗杆斜立,旗面绣纹沾满污泥,早已辨不出原本色彩。
岳讬麾下牛录额真策马穿梭人群,竭力调度、重整阵型,奈何军心彻底溃散。兵卒全然不听号令,只顾扎堆拥挤,妄图依靠人群堆砌安全感。拥挤推搡之间,有人不慎倒地,再也未能起身,沦为乱军脚下尘土。
登莱军依旧不紧不慢稳步碾压,枪声节奏规整、宛若机械律动。每隔十余息,便有一轮弹雨泼洒而下,次次收割十余性命。中弹者倒地之后,又被后续溃兵踩踏,凄厉惨叫被碾成断续呜咽,绝望蔓延整片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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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讬伫立大帐之前,凝望步步崩塌的阵线,嗓音沙哑却沉稳依旧:“德格类,收拢镶红旗残余精锐。不可再退,再退全员扎堆,只会被尽数射杀。”
德格类一把抹尽满脸灰土,转身向东狂奔,穿越纷乱溃逃的人群,一脚踢飞挡路木箱,直冲镶红旗残余阵地。彼时已有大量兵卒弃械跪地,额头贴泥、双手摊开,彻底放弃抵抗。
德格类拔刀横于身前,厉声以满语嘶吼,抬脚踹翻数名正要跪地的兵卒,又以刀背猛砸一名伏地哭嚎兵卒的后脑。那兵卒受力前扑,撞向前方同伴,二人一同摔入泥泞之中,再无起身之力。
半个时辰后,他收拢带回两百余人,皆是镶红旗百战精锐。众人甲胄相对齐整,手握战斧、短刀,面容覆着干涸汗渍与暗红血痕,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喘息,呼出的白汽在晨光中转瞬消散。这批人皆是追随岳讬多年的亲老兵卒,有人自辽阳之战便紧随其左右,身上旧伤反复崩裂愈合,疤痕纵横交错,刻满征战痕迹。
德格类未作多余言语,深深回望众人一眼,目光沉凝凛冽,随即翻身跃上一匹临时牵来的黑马,径直立于队列最前。无需呐喊号令,仅抬手挥刀朝南,刀身划过晨光,划出一道冷冽弧光。
两百余名八旗精锐骤然从合围阵线中猛冲而出,无号角、无呐喊,唯有密集沉闷的靴底踏泥之声,宛若地底翻涌的浊流,沉悍汹涌。众人躬身疾冲,手中兵刃映着晨光,泛出暗沉铁色。有人口衔短刀、腾空双手,预备近身搏杀;有人奔袭途中灌尽最后半壶烈酒,随手将空酒囊砸入泥地,浊水四溅,抱着必死之心冲锋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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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绝境突袭,大出登莱军前沿将士意料。所有人皆认定建奴早已残损殆尽、无力反扑,未曾想对方仍有精锐余力、死战突围。
前沿两个连即刻举枪反击,首轮弹幕放倒数十名冲在最前的敌兵。有人中弹面门,仰面轰然倒地;有人胸口中弹,俯身扑地,当场毙命。可后续敌军全然不惧,踩着同袍温热的躯体继续猛冲,靴底踩踏血肉,发出沉闷湿濡的声响,惨烈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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