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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内外反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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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京师,暑气蒸腾如釜底焖烧,整座北京城仿佛被一口滚烫铁锅倒扣,燥热地气顺着街巷石板节节翻涌,将路面烤得灼人足肤。宫墙连绵的黄琉璃瓦经烈日终日暴晒,表层浮起一层刺目白芒,徒手触碰便有灼痛感。蝉鸣自前门大街一路贯至午门,藏在层层叠叠的槐叶深处,尖厉稠密、昼夜不息,聒噪声响缠在燥热空气里,听得人心绪烦乱、沉郁焦躁。

内阁值房尽数开窗通风,可穿堂而过的尽是滚烫热风,无半分清凉。案上堆叠的文书被热风掀动,纸页哗啦作响、翻飞不止。温体仁斜倚在铺就竹席的圈椅上,手执折扇慵懒轻摇,扇出的风亦是裹挟暑气的热风,难解燥热。他方才以凉水净面,正持锦帕擦拭掌间水渍,门外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步履仓促、分明是疾奔而来。

一名书办满头大汗推门而入,掌心紧攥一封厚重急函。封皮插三根翎羽,羽根沾染风尘灰土,以红绳紧密捆扎,是朝堂最高规格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首辅!辽南八百里加急!”书办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奔波后的急促,“登莱巡抚孙大人、潘总兵双印封缄!”

温体仁手中锦帕骤然滑落、轻落案面。他搁下折扇,伸手接过急函,指尖触到厚重封皮的刹那,微微一顿。封口火漆完好无损,朱红鲜亮的登莱巡抚关防与潘浒私章并列排布,印色浓艳如凝血,肃穆庄重。他利落拆开封套,抽出内页薄纸,纸面墨迹犹新,裹挟一路风尘气息。

一目十行阅罢通篇,指腹轻轻震颤,又折返细看首页背面,唯恐遗漏一字讯息。第二页是战场缴获清册,第三页为阵斩、俘虏名册。当“正蓝旗贝勒德格类,阵前授首”一行字映入眼帘,他眉骨骤然一跳;待看清“镶红旗大贝勒岳讬,生擒”九字,指尖彻底凝住,心绪翻涌难平。

他敛尽心绪,将纸页整齐叠好、归回封套,撑着案沿缓缓起身,神色沉肃:“备轿,即刻赴通政司、御前递报。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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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东暖阁陈设两只铜冰盆,碎冰浮沉、凉气氤氲,可微薄凉意根本抵不住盛夏酷暑,满堂依旧燥热闷窒。崇祯端坐御案之后,眼前摊放数道奏章,却心神不宁、一字难入。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涔涔滑落,他抬手以袖口擦拭,藏青色袍袖瞬间洇湿一片深色水渍。

通政司内侍双手捧来明黄封套的加急捷报,崇祯放下朱笔,伸手接过。他审慎查验封口火漆,确认完好无损后,方才缓缓拆开封套。

捷报文辞简练,通篇不过三四页纸。阅完首页,他手掌轻覆纸面、默然不动;读至次页战果,身躯微微向后倚靠椅背、心绪稍缓;待瞥见末页“生擒岳讬”四字,搭在膝头的手掌骤然收紧,攥得缎面袍料褶皱深陷,尽显心底激荡。

他未曾即刻言语,反复通读三遍捷报,字字斟酌、句句细品,而后起身移步窗前,抬手推开一扇窗牖。窗外滚滚热浪裹挟连绵蝉鸣扑面而来,直扑眉眼,他全然不顾,静静伫立窗前,凝望宫外景致。

午门广场被烈日暴晒得白光晃眼,丹墀之下禁卫军持兵器肃立,身形挺拔如松,烈日将人影缩成短短一截,紧贴脚边。

眼前盛景,骤然勾起崇祯尘封的记忆。崇祯二年,建奴铁骑逼近京畿,朝野震荡、人心惶惶,文武百官各执一词,勤王、议和、迁都之论纷争不休、乱作一团。

正是危难之际,登莱潘慕明率部三千余团练星夜驰援,北上勤王。彼时,官军二十余万,却都裹足不敢前,唯有登莱团练兵高呼“大明万胜”,与建奴铁骑血战于野,连战连捷。尔后一声不吭,返回登莱,潘浒所取的仅仅只是一套御用茶具。

这些年,潘浒不声不响,经商牟利、潜练强兵,平孔李兵变,又取辽南大捷,毙奴子、擒奴孙。

他算是看明白了,真正能挺身而出、扛住大局、不负重托的,唯有潘慕明一人。

崇祯收回思绪,转身归座,对一旁侍立的秉笔太监沉声吩咐:“传旨,明日早朝专题廷议辽南大捷。令内阁即刻拟定嘉奖章程,逐条列明恩赏规制,拟好即刻呈递御览。”

他稍作停顿,眸色笃定、语气郑重,补了一句:“潘慕明此番大功,朕心知肚明、绝不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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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乾清宫正殿文武齐聚、肃穆森严。绯、青、绿三色官袍层层排布,铺满殿内金砖地面,品级分明、秩序井然。殿门之外,诸多低位小官无从入殿,纷纷踮足伸颈、向内张望,袍角不慎绊住门槛,亦无暇顾及,满心皆是对辽南大捷的震动与好奇。

崇祯端坐龙椅,神色较往日舒展清朗,晨光洒落眉宇,连鬓角新生的几缕白发都淡去了刺眼之感。殿前内侍高声唱喏:“通政司宣捷报——”

一名青袍官员稳步出列,展开盖满通政司关防的文册,朗声宣读整场战报,声响洪亮、贯彻大殿:

“辽南昌平堡之役,歼灭建奴七千有余,生擒俘虏三千八百余人。正蓝旗贝勒德格类,阵前授首;镶红旗大贝勒岳讬,当场生擒。缴获战马一千四百匹,盔甲、器械、辎重无算。”

宣读至“德格类阵前授首”,大殿之内泛起一片细碎嗡鸣,群臣心绪震动、私语渐起;待“岳讬生擒”一语落地,嗡鸣化作清晰骚动,百官侧目互视、低声议论,不少年轻官员难掩喜色,唇角不自觉上扬,眼底满是振奋。

捷报宣读完毕,内侍收好文册,大殿转瞬归于沉寂。崇祯并未即刻开口,留得数息空档,任由群臣收敛心绪、稳住神色。

温体仁率先出列,立于御前躬身行礼,语调沉稳、措辞周详:“辽南大捷,皆是陛下圣德昭昭、庙算神机,将士奋勇用命之功。臣观此役,首赖陛下运筹帷幄、洞察敌情、决胜千里;次赖兵部与各镇衙门调度有度、粮秣充盈、军需无缺;终赖边镇将士浴血冲锋、不避锋镝、誓死卫国。”

此番言辞,将圣君功德置于首位,朝堂各司居中,前线将士居末,面面俱到、无人疏漏,既尊崇君上、安抚文官集团,亦未抹煞边军功绩,分寸拿捏极致稳妥。

随后文武官员接连出列称颂,或言大明中兴有望、国运昌隆,或赞陛下知人善任、驭下有方,或叹天佑大明、社稷得福。一名四十余岁的给事中出列奏言,声调高亢、意气慷慨,字字激昂近乎动容:“臣闻捷报当日,京师百姓奔走相告、举国欢腾,皆颂陛下圣明、朝廷威德远播四夷!”

崇祯端坐龙椅,淡然听闻满堂称颂,面上浮着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热,心如明镜、洞悉人心。待群臣颂扬之语尽数停歇,他抬手示意肃静,缓缓开口定调:“朕已令内阁拟定嘉奖章程。潘慕明此战功勋卓着、扬我国威,朕有意为其晋爵封赏。”

“晋爵”二字落地,大殿气氛瞬间微妙转变。群臣面上喜色未消,眼底神色已然更迭,数名高官两两对视、眸光交汇,随即迅速敛去异色、归于肃穆。温体仁垂眸凝视殿前金砖纹路,拇指反复摩挲象牙笏板边缘,神色沉静、不露分毫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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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循序推进半刻,处置数项寻常政务,殿内暑气愈发炽盛,不少官员后背衣袍被汗水浸透,绸缎贴身、闷热难耐。正当朝堂氛围趋于平缓之际,一名王氏给事中稳步走出文官队列。

此人年逾四旬,面皮白净、须髯整齐,平日低调内敛、不显山不露水,朝堂之上素来无甚存在感。可今日他步履沉稳、神色端正,双手捧持厚厚一道奏本,躬身朗声启奏:“臣有本奏陈。”

崇祯颔首允奏。王给事中展开奏本,语调平稳、条理分明,逐条弹劾,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潘浒私设银行,擅用‘大明’国号为名,僭越礼制、有犯上之嫌;武将擅营商贾,发行金银圆币,逾制违规、紊乱国规;风闻其主持海外贸易,违背祖宗海禁旧制;私自蓄养工匠、锻造火器甲械,私蓄武力、暗藏异志。”

他逐条罗列罪状,一连九条弹劾罪名层层递进、字字诛心。念至第十三条时,满殿私语尽数停歇,全场死寂无声,唯余他清冷话音回荡不绝:“潘浒功高震主、势力日盛,已然尾大不掉,恐重蹈辽东刘兴治、登莱孔有德叛将覆辙,为朝廷后患。”

言毕,他合起奏本,躬身退回班列。

短暂死寂过后,大殿再起骚动。有人低声附和、深以为然,有人蹙眉摇头、不以为然,旋即三名言官接连出列附议,言辞愈发急切激烈,人人争先表忠、攻讦潘浒,唯恐落于人后。

崇祯默然静坐、全程未阻未断,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节奏均匀、不急不缓,似在默数人心百态。待最后一名附议言官归队,他方才挺身坐直,声调不高,却威严彻骨、震慑满堂:“你所列十三条罪状,朕已然逐条阅毕。大明银行乃朕御旨亲允,金银圆币经户部核验颁行,海贸一事潘浒从未私携禁货入京,条条皆有实证、绝非私妄。”

他稍作停顿,眸光锐利如锋,死死锁定王给事中,字字沉冷、直击要害:“至于你以刘兴治、孔有德相较——二人乃是叛国叛将、罪无可赦,潘慕明是朕倚重之忠臣、卫国之良将。你以叛臣比忠良,是何居心?”

王给事中双腿骤然发软,双膝一软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凉金砖,冷汗顺着鼻梁涔涔滴落,在砖面上晕开深色湿痕。三名附议言官见状,尽数惶恐跪地、伏地请罪。

崇祯毫无姑息,语调愈发寒凉、断然发落:“王其文,革去给事中官职冠带,交由锦衣卫、大理寺会审彻查。三名附议言官一体拿下、同步查办。无需慎刑司介入,大理寺依律定罪,锦衣卫彻查其身家底细,清查多年贪墨所得、民脂民膏,尽数造册呈报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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