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白的家（1/2）
阮小白被她这股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她，昏暗的路灯在她眼睛里投下两点亮晶晶的光。
“你确定吗？”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确定。”
周亚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阮小白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小亚接受得好快啊。
快到让他觉得，好像自己才是那个瞻前顾后的人。
周亚见他不说话，拉了他一下。
“怎么去？”
这个问题，总算把阮小白从短暂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看着周亚那张写满好奇和期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方法，说出来实在是……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朝她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你，你耳朵凑近点，我说。”
周亚很听话地把头偏了过去。
阮小白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有点痒。
周亚听见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个字。
周亚听完，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慢慢直起身子，脸上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混杂着茫然和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
她盯着阮小白，一字一顿地确认：“这……这真能行？”
“能行的，你放心。”
阮小白的语气倒是很笃定。
周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最终，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好。”
一个字，给这场奇幻夜谈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点。
两人很默契地没再提立刻就“出发”的事，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夜市的喧嚣彻底听不见了，只剩下两人走在窄巷里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他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随着走路的节奏，发出轻微的“悉悉索索”声，里面是新买的衣服和一双厚实的棉拖鞋。
巷子很深，两边的老旧居民楼挡住了大部分的光，只有头顶上露出一条狭长的夜空。
周亚抬起头看了一眼。
安和县的天空很干净，能看见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色的绒布上。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之前在家里，他手忙脚乱地解释自己的来历时，好像提起过。
未来的他们，有三个孩子……
“你说……我们未来有三个孩子？”
周亚的声音很轻，飘在夜风里，却清晰地钻进了阮小白的耳朵。
他提着塑料袋的手顿了一下。
晚风吹过巷子，带着一点凉意，掀动他额前几缕柔软的白发。
阮小白的身体恍惚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提着塑料袋的那只手也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巷子里很静，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一下，又一下的，沉稳又有力的跳动声。
她问......孩子。
他看着周亚，她也正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远处夜空里的某两颗星星落了下来。
“嗯……”
阮小白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一点。
“那……那你是不是接受我了？这辈子，我们也要在一起。”
问出这句话，他感觉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手心也开始冒汗了。
周亚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
想别开视线，可他的目光很专注，牢牢地锁着她。
“我……我是想这样。”
“可，可我又怕，这一切太……怎么说呢，太奇幻了。”
她组织着语言，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但你又真真实实地在我眼前。”
一阵窘迫涌上来，周亚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像你这样漂亮的男孩说在一起，恐怕……恐怕世界上没有哪个女孩会拒绝吧。”
话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阮小白却因为她这句话，心里那点紧张和不确定，一下子就散了。
“别担心。”
他轻声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这是一个承诺。
周亚听懂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只有一种让她心安的认真。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声盖过去。
也承认了自己想要一个和他在一起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持续发烫，连带着握着他的那只手，也变得湿热起来。
阮小白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整个安和县笼罩起来。
远处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这条深邃的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头顶那片缀满了碎钻的夜空。
巷子里的风打了个旋，吹动了阮小白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发出“沙沙”的轻响。
阮小白牵着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周亚把刚才的话题捡了起来。
“第一个孩子……是什么样的？”
阮小白的脚步慢了下来，配合着她的步调。
“第一个，是个女孩儿。”
周亚怔了片刻。
女孩儿。
一个女孩儿……自己的……女儿？
这个词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来说，太重了，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甜。
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和他的，小小的生命。
这个认知，比之前听到的任何事都更让她感到震撼。
周亚感觉自己脚步都有些发飘，像是踩在云上。巷子里的石板路，好像也变得柔软起来。
“她叫什么名字？”
阮小白脚步没有停，他牵着她，走得很稳，好像能把那份安稳，通过紧握的手，传递给她。
“周望夏。”
周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周望夏。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怎么……怎么起这个名字？”
“上辈子，我们是在夏天认识的。”
阮小白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怀念。
“所以有个‘夏’字。至于‘望’，是希望的望，希望她能平平安安，也冀望于我们的未来。”
夏天。
希望。
周亚把这两个词在心里咀嚼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脏的位置，慢慢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原来他们的相遇，在另一个时空里，被这样郑重地纪念着。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
“很活泼。”
阮小白说起女儿，声音里不自觉地就染上了纵容和宠溺。
“眉毛和眼睛长得特别像你，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鼻子和嘴巴像我，哦，对了，还有头发，也是白色的，和我一样。”
白色的头发。
周亚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阮小白。
夜色里，他那头白发格外显眼。
周亚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小小的女孩儿，顶着一头一样的白发，迈着小短腿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
“她……她乖吗？”
问出这个问题，周亚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哪有这么问自己……女儿的。
“不乖。”
阮小白的回答干脆利落，语气里却全是笑。
“特别淘气。”
“她会趁我不注意，偷偷拿彩笔在我画了一半的设计图上乱涂乱画，还振振有词，说是在帮我上色，你回来看到，心疼我熬了好几个晚上的成果，板着脸要教训她，结果她抱着你的腿，用那双跟你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你，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你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周亚的脚步顿住了。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
自己板着脸，对着一个犯了错的小不点。
小不点不哭不闹，就那么仰着头，用自己的眼睛看着自己。
心……会软吗？
肯定会的。
周亚甚至能感觉到，光是这么想着，自己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
“我……我才不会那么没原则。”
她小声地反驳，没什么底气。
“嗯，你最有原则了。”
阮小白顺着她的话说。
“所以后来你专门给她买了最大号的画纸和一整套画笔，让她在旁边画，不许她再碰我的电脑和稿纸。”
“……”
周亚不说话了。
这听起来，确实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
她心里那些因为这番对话而翻涌起来的，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像温水一样，慢慢地浸透了四肢百骸。
一个属于他们的，活生生的，有笑有闹的未来，就这么被阮小白三言两语勾勒出来，真实得触手可及。
这股暖意，驱散了夜的凉，也抚平了心底里那些因为孤独而生出的褶皱。
“她……什么时候学会叫妈妈的？”
阮小白提着塑料袋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踩得光滑的石板路，声音也放得特别特别轻。
“那是望夏十个月的时候。”
“在2023年的6月11号。”
阮小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浸透了时光的思念。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望夏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连体衣，在地垫上爬得飞快。她手里还抓着一个你给她买的，黄色的塑料小鸭子，捏一下会嘎嘎叫的那种。”
周亚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穿着蓝衣服，在地上爬。
“我喊她，‘望夏，过来爸爸这里’。”
“她听见了，就转过头来看我。然后就冲我爬过来，她那时候四肢并用，爬得可有劲了，速度不算快，爬几下，就要停下来，抬起头看看前方的路，再调整一下方向，跟个小乌龟似的。”
阮小白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是那种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很轻很轻的笑声。
“在落地窗前，阳光照进来，她的小身影就在那片亮光里，一点一点地，慢慢地，但是很坚定地朝着我们的方向移动。”
周亚安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缓了。
她看着阮小白的侧脸，他额前的白发在夜色里很柔和。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一层温暖的光包裹着。
“我张开手，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直接扑到我怀里来。”
“结果啊。”
他拖长了音调，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秘密。
“她爬到一半，在你脚边停下了。她没扑我，而是伸出小手，抓住了你的裤腿。”
“然后，她就抱着你的腿，开始使劲，哼哧哼哧地，想要站起来。”
“她试了好几次，小腿肚子都在抖，最后，真的让她给站直了身体。”
“站稳之后，她也不动，就那么抱着你的腿，把自己的手指头塞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把衣领弄湿了一小块。”
周亚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自己，低着头，看着一个口水直流的小不点抱着自己的腿。
“那时候的你看得直乐，伸手想把她的手指从嘴里解救出来，还念叨着说不卫生。”
“她就把手指拿出来了，仰起小脸看着你，你当时弯着腰，头发垂下来，她就伸手去抓你的头发。”
“然后，她对着你，喊了一声。”
“唔……嘛……”
阮小白学着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很轻，很模糊。
“你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她又看着你，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
“妈妈。”
这两个字，从阮小白的嘴里说出来，穿过夜风，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周亚的心里。
妈妈。
她，周亚，被人叫“妈妈”。
被一个顶着一头白发，眼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用那种奶声奶气的调子叫着。
周亚感觉自己的脸颊更热了，热得她有些晕眩。
她下意识地想松开阮小白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周亚的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不敢再想那个叫望夏的小女孩，不敢想自己板着脸教训人的样子，更不敢想自己被一个软乎乎的小不点抱着腿，叫“妈妈”的场景。
光是脑子里过一遍，就让她手心里的汗冒得更厉害了。
她胡乱地想着，得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让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氛围。
她抬起头，想看看阮小白。
也就在这一刻，她看见了。
他没有看她，而是望着巷子深处，不知名的某一点。
有眼泪从他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往下淌。
没有抽噎，没有声音，就只是流泪。
夜风吹过，那滴泪痕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有种惊心动魄的凉。
周亚脑子里“嗡”的一声。
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窘迫，羞涩，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的甜，瞬间就被冲得一干二净。
他哭了。
他在想那个孩子。
周亚的心，酸酸的，涨涨的。
他讲了那么多，语气里全是笑意和怀念，可这些回忆会让他流泪。
周亚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安慰人这种事，她从来没学过，也不擅长。
巷子里安静得过分，她只能听见自己和他的呼吸声，还有他手里那个塑料袋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她看着他另一只手里提着的袋子，里面的东西鼓鼓囊囊的。
最后，周亚只是反手，也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阮小白像是被她的动作惊醒，侧过头来看她。
他很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动作很轻，也很快，像是不想让她看见，又或者，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巷子里的风又吹了过来，带着点凉意。
周亚用很小的声音，有些笨拙地开口。
“小，小白……先不聊这个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先不聊，之后再说吧。”
阮小白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刚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悲伤已经被藏了起来。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这些事对她来说，太快，也太重了。
他们都需要时间。
阮小白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巷子很快就走到了头。
拐出去就是一条稍微宽敞些的马路，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走了大概七八分钟，他们回到了那个带院子的小楼。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亚开了门，屋里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客厅里那盏昏黄的灯就亮了。
阮小白把手里提着的另一个袋子放在了客厅那张老旧的木桌上，里面是两个圆滚滚的石榴。
周亚没看他，也没看桌子。
她接过他递来的那个装着新衣服的袋子，又弯腰拎起了地上的书包，一言不发地转身就上了二楼。
老旧的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客厅里只剩下阮小白一个人。
他看着周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视线落回到桌上的那两个石榴上。
刚才巷子里的风，还有他脸上那点来不及擦干净的凉意，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
阮小白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听着楼上传来很轻的走动声，然后是拉开椅子，放下东西的声音。
没过多久，周亚下来了。
阮小白拿起了桌上那两个圆滚滚的石榴，拉开她书包的拉链，把石榴塞在最里面，用几本书隔着。
“走了。”
阮小白轻声说。
周亚没应声，只是跟着他的脚步，被他牵着，走进了那个狭小又简陋的卫生间。
门被轻轻合上。
……
再次有意识时，后背贴着一片冰凉。
不是老房子里那种带着潮气的木板墙，而是一种光滑坚硬的触感。
周亚慢慢睁开眼。
有光，很暗，从旁边的某个地方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四周的轮廓。
映入眼帘的，是墙壁和地面的白色瓷砖，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
旁边是洗手池和浴缸，马桶，淋浴隔间。
这里的一切，干净，也陌生。
“哇……”
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周亚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真的……到了另一个地方。
她偏过头，阮小白的脑袋正靠在她的肩膀上，白色的头发软软地蹭着她的脖颈，他还没醒。
他们正靠着墙壁坐在地上。
冰凉的瓷砖地，陌生的环境，还有肩膀上那个沉甸甸的脑袋。
一切都像是做梦。
周亚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想叫醒他。
“阮……”
一个字刚出口，她就顿住了。
巷子里他流泪的样子，还有他说起那个叫望夏的孩子时，那种藏在笑意底下的悲伤，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改了口，声音很轻。
“小白。”
阮小白的眼睫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
他的眼神先是有些茫然，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找不到方向。
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看清了眼前的白色瓷砖，又转头，看到了靠在墙上的小亚。
“……”
他没说话，只是撑着地面，慢慢坐直了身体。
头还有点晕，他晃了一下，然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环顾四周。
洗手池，浴缸，马桶。
干净，整洁，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回来了。”
阮小白扶着墙站起来，身体还有些不稳。他没忘记，自己的手还和周亚的牵在一起。
他借着力，也把周亚从地上拉了起来。
周亚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他扶稳了。
阮小白凭借着记忆，摸索到门边的开关，按了下去。
“啪嗒。”
一声轻响，卫生间里那盏白色的顶灯亮了。
光线不刺眼，柔和地照亮了这片小小的空间。
他随即拉开了卫生间的门，没有松开周亚的手，只是探出身，摸索着墙壁。
很快，客厅的灯也被他打开了。
温暖的黄色灯光，瞬间驱散了屋子里的黑暗。
周亚心里塞满了好奇，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没有立刻走出去，只是探着头，打量着这个全新的地方。
客厅很大，比他们那个老房子里的客厅要宽敞明亮得多。
地上铺着浅色的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组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就很软和。
沙发前面是一个矮矮的玻璃茶几，上面什么都没放。
墙上挂着一台黑色的，薄薄的电视。
这和她世界里的那种厚重的大块头完全不一样。
一切都显得那么……新。
干净，整洁，带着一种属于家的，安稳的气息。
周亚慢慢地走了出来，脚下的灰色运动鞋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
她左看看，右看看。
其实，这个世界和她的世界，大体上没有太大的差别。
有沙发，有电视，有桌椅。
处处都透着一股新鲜劲儿。
阮小白看着她好奇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牵着她，走到了客厅中央。
“这是我家。”
他轻声说。
周亚“嗯”了一声，眼睛还在四处看。
她看到了墙角的一个木质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还看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我爸妈……他们出差了，要过一阵子才回来。”
阮小白解释了一句。
这正好解答了周亚心里的一个疑问。
她走到挂在墙上的一本日历前。
上面是她不认识的明星照片，笑容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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