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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白的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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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顶上印着一行大字。

2010年。

底下是一个个小格子的日期。

周亚的目光落在上面。

她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去给你放热水。”

周亚回头,看见他松开了手,转身,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那个亮着灯的卫生间。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周亚看着卫生间那扇半开的门,刚才心里那点紧绷,不知不觉就松了。

她收回目光,把书包卸下来,轻轻放在了沙发旁边的地板上。

然后是手里提着的那个装着衣服的塑料袋。

她拿出一套叠得整齐的换洗衣服,还有一双崭新的棉拖鞋。

做完这些,周亚才在那个看起来就很软和的米白色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比她想象的还要软,人陷在里面,有种被包裹住的安稳感。

她把衣服和拖鞋放在腿上,继续打量这个家。

客厅的另一面,是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帘是浅灰色的,被拉开了一半。

透过干净的玻璃,周亚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像散落了一地的碎钻,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这和她那个县城夜晚的零星灯光完全不同,是一种繁华的,热闹的景象。

视线收回来,是院子。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棵树,枝桠舒展,虽然是晚上,但借着远处透来的光,周亚能大致看清,那应该是一棵桃树。

桃树旁边,还有一个秋千架。

木质的架子,上面挂着一个双人座椅,座椅上还放着一个蓝色的长条软垫。

秋千在夜风里,一前一后,极轻微地晃动着。

周亚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院子,那棵树,那个秋千。

她想起他们那个小院子里的石榴树,想起那个布满青苔的石头水槽。

两个家,两个院子,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卫生间里,阮小白拧开了浴缸的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白色的陶瓷内壁,水汽很快就氤氲开来。

他蹲在浴缸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温的,正好。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后脑勺抵着瓷砖,他闭上了眼睛。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身体里那种穿梭时空带来的晕眩感和疲惫,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沉稳,有力。

活着的感觉。

他的思绪有些乱。

他想起了巷子里,小亚笨拙地安慰自己的样子。

她说,先不聊了,之后再说。

阮小白的嘴角,在蒸腾的水汽里弯了一下。

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护着自己。

现在的小亚,和那个二十一岁的小亚,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又好像处处都不一样。

一样的是那份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最纯粹的善意。

不一样的是,现在的她,眼睛里还没有后来那么多的疲惫和伤痕。

阮小白出了卫生间,走向客厅另一头的厨房。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用一个吧台和客厅隔开。

他拉开冰箱门,拿出一大盒橙汁,倒了满满一杯。

他把杯子递到周亚面前。

周亚的视线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那杯橙汁上。

她接了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顿了一下。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冰凉的,带着甜味的液体滑进喉咙,冲淡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阮小白没说话,他弯下腰,拉开她放在地上的书包的拉链。

书包里,两颗圆滚滚的石榴正安静地躺在几本课本旁边。

他把石榴拿了出来,放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石榴的表皮粗糙,颜色暗红,和这个光洁如新的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它们被放在茶几的正中央,又奇异地有了一种安稳的归属感。

“再等一会。”

阮小白直起身,看着她。

“浴缸的水还在放。”

周亚“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橙汁。

她捧着杯子,视线从院子里的秋千架,慢慢移回到客厅里。

“这个家。”

周亚开口,声音很轻,打破了沉默。

“一直都是这样吗?”

阮小白正看着茶几上那两颗石榴,听到她问话,抬起头。

“嗯,我从小就住在这里。”

周亚的目光落到墙上那台薄薄的电视机上。

“那个,也是电视?”

“是啊。”

阮小白笑了笑。

周亚看着,把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一点点看进眼睛里,记在心里。

这个世界的电视,沙发,木地板,还有那个一整面的落地窗。

她的视线又飘向了窗外,落在那棵桃树上。

“院子里那棵是桃树?”

“嗯,我爸种的。”

阮小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说等桃子熟了,给我做桃子罐头吃。”

周亚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杯壁上摩挲。

爸爸……会给儿子种树,还说要做罐头。

这是她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家庭的温情。

她收回目光,看着被阮小白摆在玻璃茶几正中央的两颗石榴。

粗糙的果皮,和这个光洁如新的家,显得有些不搭。

客厅里很安静。

不是老房子里那种夜深人静时,连风吹过窗棂都有回响的空寂。

那里的安静是空旷的,能听到风声和虫鸣,能感觉到夜的深邃。

这里的安静是温和的,被各种细微的,属于生活的声音填满。

厨房里冰箱低低运行的嗡鸣,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汇成一种安稳的背景音。

周亚的视线,从茶几上那两颗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石榴,慢慢移到阮小白的脸上。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别处,目光像是落在一个虚空的地方。

“好了。”

阮小白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转过头看着周亚。

“去洗澡吧,水应该满了。”

“嗯。”

周亚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杯子。

拎着衣服和棉拖鞋,走进了卫生间。

“哗哗”的水声还在继续,浴缸里热气蒸腾,在白色的空间里氤氲出一片朦胧的雾气,镜子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走到浴缸边,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水声戛然而止。

卫生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细微的转动声。

周亚把衣服和棉拖鞋放在马桶盖上,然后蹲下身,将手探进水里,水温正好。

浴缸。

一个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东西。

以前.....洗澡,要么是在闷热的公共澡堂,要么就是用一个大盆,接上水,在狭小的隔间里飞快地冲洗。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周亚看着浴缸里那满满一池的热水,水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白雾。

雾气润湿了她的头发,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然后,她抬手,拉开了身上灰色运动服的拉链。

拉链“嘶”的一声,从领口滑到最底。

然后是里面的白色短袖,和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裤。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惯有的冷静。

很快,贴身的衣物也脱下了。

旁边的镜子被水汽蒙住,看不清人影,周亚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瘦,但是不干瘪,带着少女还未完全长开的青涩。

皮肤是干净的,只是因为营养和常年的劳作,并不算白皙。

周亚伸出脚,先是脚趾,然后是整个脚掌,慢慢浸入温水里。

水波轻轻晃动,漫过她的脚踝。

周亚双手撑着浴缸光滑的边沿,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坐。

她慢慢地,慢慢地坐下,双手还撑在浴缸两侧。

温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将她整个人都拥住。

最后,她松开手,身体向后靠去,头枕在浴缸微凉的边缘上,整个人都浸在了温水里。

“……”

一声满足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她唇边溢出。

好舒服。

真的好舒服。

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

这和在公共澡堂里,在充满消毒水味和嘈杂人声的环境里,被热水冲刷的感觉完全不同。

也和在那个狭小隔间里,用一个大盆接了水,匆匆擦洗的感觉,天差地别。

还有用冷水擦身的夏天......那些记忆,此刻都变得很遥远。

这里只有安静,和包裹着全身的,恰到好处的温暖。

周亚把腿伸直,脚尖碰到了浴缸另一头的内壁。

她又慢慢地蜷起腿。

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拍打着浴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好听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下的身体。

水是清的,但蒸腾的雾气和水波的折射,让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切。

周亚伸出手,在水里握了握拳,又松开。

这个身体,以后还会继续长大。

会长高,会更有力气。

然后……

然后,会和阮小白结婚。

周亚的动作停住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靠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那……现在算什么?

他们住在一起,他照顾她,做饭,放洗澡水......

这算什么呢?

周亚在自己贫瘠的词汇库里搜索着。

她想起以前在镇上的租书店里,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封皮上的字。

青梅竹马?

这个词一跳出来,周亚就觉得不对。

完全不对。

哪有这样的青梅竹马。

人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慢慢喜欢上对方。

他们呢?

他们是反过来的。

他直接告诉她,他们以后是夫妻。

跳过了所有过程,直接给了她一个结果。

这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就像是考试还没开始,老师就把标准答案拍在了你桌上。

你只需要照着抄,就能得满分。

可答题的过程,本该是什么样的?

周亚想不出来。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

可“青梅竹马”这四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赶不走。

它带着一种甜丝丝的,黏糊糊的感觉。

和她的人生,和她这个人,格格不入。

周亚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不是被水汽蒸的。

那股热意是从脖子底下,一点一点烧上来的,先是脸颊,然后是耳朵根。

很烫。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皮肤,在微微发着烫。

周亚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水“哗啦”一声,大片地漾了出去,洒在了外面的地砖上。

她也顾不上了,抬起湿淋淋的双手,一把捂住了脸。

周亚就那么蹲在浴缸里,水波还在轻微地晃荡。

她在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就是四个字吗。

青梅竹马。

书上看到的,电视里听到的,一个普普通通的词。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好像变成了一颗烧红的炭,烫得她手足无措。

水汽模糊了浴室里的一切,也让她自己的这副样子,显得不那么清晰,不那么丢人。

她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被晃得支离破碎。

视线一偏,她看到了洒在地砖上的那片水渍。

周亚不再多想,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浴缸边沿摆着的一排瓶瓶罐罐上。

都是她没见过的牌子,瓶身干净,设计简单。

她拿起其中一瓶,沐浴露,透明的瓶身里是淡绿色的液体,挤出来是啫喱状的,凑近闻了闻,一股很清淡的,像是青草和柠檬混合的味道。

周亚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好闻。

她站起身,水从身上滑落,哗啦啦地淌回浴缸。

她跨出去,站到了旁边的淋浴喷头下。

拧开开关,温热的水流当头浇下,把沐浴露抹在身上,揉搓出细腻的泡沫。

泡沫很丰富,滑腻腻的,带着好闻的香气,和她以前用过的,只能勉强搓出一点泡沫的廉价香皂,完全是两回事。

她洗得很仔细,很慢。

好像要把身上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尘土和疲惫,都一点一点洗掉。

洗完身体,又拿了瓶洗发水。

她的头发不长,很快就揉出了满头的泡沫。

冲干净所有泡沫,周亚关掉了淋浴。

她重新跨回浴缸里,身体慢慢坐下。

周亚在水里蜷了蜷腿,脚尖碰到了浴缸的另一端。

她想起阮小白说,他的爸爸妈妈都出差了。

所以现在这个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让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是怕,只是......还没准备好。

水渐渐凉了。

皮肤能感觉到那股热意在一点点褪去。

周亚没有再赖着,她站起身,拔掉了浴缸底部的塞子。

满满一池水,开始旋转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往下水道流去。

她拿起挂在旁边的浴巾。

浴巾很大,很厚,也很软。

她把自己整个裹住,细细地擦干身上的水珠。

然后换上衣服,穿上那双柔软的棉拖鞋。

整个浴室依旧被白色的雾气笼罩着,镜子上一片模糊。

周亚走到镜子前,抬起手,用手掌在镜面上用力抹了一下。

雾气被擦开,露出一片清晰的镜面。

短发还湿着,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

脸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嘴唇也是饱满的红色。

眼睛很亮,黑白分明,里面没有了之前那种时时刻刻的警惕和疲惫,只剩下一种干净的,茫然的清澈。

这张脸,很陌生,又很熟悉。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自己了?

在一个干干净净,温暖明亮的地方,看着自己。

周亚抬起手腕,凑到鼻子前,轻轻闻了一下。

是那股青草和柠檬混合的清香。

不浓,很淡,像是从她自己皮肤里透出来的一样。

她又闻了闻自己的头发,是那股淡淡的花香。

这些味道,都是这个家的味道。

现在,也成了她的味道。

周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看了很久,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不能算是一个笑,只是一个很轻微的,向上扬起的动作。

生涩,僵硬。

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的雏形。

她在对自己笑。

周亚不再看镜子,转身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客厅的灯光涌了进来,比卫生间里的光线要更柔和,更温暖。

周亚走了出去。

客厅里,阮小白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很专注地在剥石榴。

果皮和果肉分离发出的细微的“卜卜”声。

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小盆,用来装果皮。

旁边还有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面已经堆起了小半碗红亮亮的石榴籽,像一堆碎小的红宝石。

听到动静,阮小白抬起头。

小亚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和额头上,身上带着一股和浴室里一样的,清淡的香气。

脸颊还是红扑扑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黑亮。

阮小白眼睛一亮,高兴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位置。

“小亚,过来。”

周亚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沙发很软,人坐下去会微微陷进里面。

她刚坐稳,阮小白就把那个装满了石榴籽的白瓷碗端起来,小心地放到了她的手里。

“小亚,吃吧。”

他说。

周亚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晶莹剔透的石榴籽,颗颗饱满。

她从来没吃过别人剥好的石榴。

以前在家里,偶尔能吃上一回,也是自己拿了,用指甲费力地抠开,吃得满手都是红色的汁水,还总是不小心吃到里面那层苦涩的白膜。

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咬,果汁就在舌尖上爆开。

很甜,带着一点点酸。

阮小白看她吃了,便又拿起剩下的那半个石榴,继续低头剥了起来。

他的手指很灵活,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轻轻一掰,就把一小块果肉分离开,然后用指腹熟练地将籽一粒粒推下来,落进旁边的不锈钢盆里。

周亚一颗一颗地吃着碗里的石榴籽,动作不快。

她想起在浴室里,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词。

青梅竹马。

周亚的脸颊又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地对付着碗里的石榴。

阮小白很快把第二个石榴也剥完了,他把新剥好的石榴籽倒进周亚的碗里,把那只白瓷碗堆得冒了尖。

“够吗?”

他问。

周亚看着那满满一碗,点了点头。

“够了。”

“你的头发还没干,”

“我去拿吹风机。”

说完,阮小白站起身,跑去卧室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就拿着一个白色的吹风机出来了。

“嗡嗡——”

温暖的风吹在她的头发和头皮上,很舒服。

阮小白一手拿着吹风机,另一只手很轻地插进她的发间,帮她拨弄着,好让里面的头发也能快点吹干。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皮,带着一点点凉意,动作很轻柔。

周亚捧着碗,一动不动。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和他刚刚剥石榴时,手上沾染的果香。

过了一会,吹风机的嗡嗡声停了。

阮小白的手指也从她的发间退了出去。

周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干了。

很蓬松,很柔软。

以前,要么是硬邦邦地自然风干,要么就是用脏兮兮的毛巾胡乱擦两下,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阮小白把吹风机的电线一圈一圈地绕好,放回了茶几

他做这些事的动作,总是很条理。

周亚把碗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叩”。

她清了清嗓子。

“小……小白。”

“嗯?”

阮小白应声,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干净,很专注,就那么等着她的下文。

周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视线又落回了那碗石榴籽上。

“那,那个……我,我睡哪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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