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安魂(2/2)
铺子里的灯全灭了。
掌台人背靠着门板,拿整个身子顶着那扇门,门板被震得嗡嗡响,他嘴角挂着一道血线。见沈墨从后头走出来,先是一愣,随即咧开一个带血的苦笑:
小子……你娘呢?
她睡了。沈墨蹲下来伸手要替他顶门,前辈,我带你走——
别管老夫!掌台人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不像重伤的人,老夫是旧梦台的守台人。旧梦台在,老夫就在;旧梦台没了,老夫也不走。你走——
他压低声音,贴着他耳朵:青天先生在门口等你。他以为你娘的魂还在灯里,等着你引出来。他不知道你已经把魂带走了——他此刻等的,是个空灯芯。
老夫替你,再骗他一回。掌台人使劲推他,走!往铺子后头走!后墙有暗门,通后巷水井——老夫当年挖的,谁都不知道!
沈墨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血沫,看着他眼底那股油尽灯枯还烧着的倔劲儿——像极了老白。
前辈。他说,您怎么称呼?
老夫姓周。旧梦台周家的守台人。掌台人咧着嘴笑,你外公当年在这旧梦台救过周家一条命。今日周家还他一条命——划算!
他忽然冲门口扯着嗓子喊起来,又哑又亮,恨不得把整条街都惊动:
青天先生!你师父的灯,你也敢烧?你师父点了一辈子的灯,临了把魂托给老夫——他说,若有一日,他那不成器的徒弟走到灯前,就叫老夫告诉他一句话!
门外,脚步声顿住了。
半晌,那道声音传进来,听不出喜怒:什么话?
他说——守门人守的不是门。是门里门外两条命。你若还记着这句话,就别让门那边的替你做主!
门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墨以为他不会答了。可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许多,像就站在门板后头:
师父这句话,我记了一百年。
可这一百年我没想明白——凭什么,守门的命就得比门里的贱?
门无声地开了。
青天先生站在门口。掌台人撑着门框挣扎着要拦——青天先生看也没看,一袖拂过去。掌台人整个人撞在门框上,喷出一口血,软软倒下去,胸口多了一道暗红掌印。
青天先生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周家的守台人。你周家欠沈家一条命,那是周家的事。老夫不欠周家。滚。
掌台人吐着血沫,咧嘴笑:不滚。旧梦台是老夫的根。你拆了老夫的根,老夫就死在根上。
青天先生没再看。目光越过掌台人,落在铺子深处那盏熄了的铜灯上。火苗没了,灯芯焦黑,一点魂气也无。他沉默了一瞬。
你把她藏起来了。
这一句,是说给沈墨的。
沈墨站在铺子后墙的阴影里,一手扶着暗门,一手按着怀里的暗金片。他没跑——青天先生的灵识从进门那刻起就锁在他身上,他敢动,那只手就不是奔着铁去,是奔着他心口来。
他知道跑不跑得掉,就看这一瞬。
藏哪儿了?青天先生缓缓抬眼,那片铁?
他动了。
沈墨眼前一花,那只枯瘦的手已经到了他胸前,直奔那片暗金片。快得根本不是一个锁了血只剩字诀的炼虚初期能躲的。
可那只手将要触及铁片的一瞬——
暗金片亮了。
一道青光从铁片深处炸开,快得没有半点预兆。青光在半空凝成一只模糊手印——苍老枯瘦,像某个老人隔着万古时光轻轻推了一掌。
守门印。
青天先生那一抓撞上那只手印,如撞铜墙。青光与掌力轰然相撞,他身形一顿,竟被生生震退三步。
他站在铺子里,面具下气息乱了一瞬。一缕黑红的血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素白长袍上,扎眼得很。
……守门印。
他低低开口,望着沈墨怀里那片发烫的铁,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师父,你连这最后一道印都留给了她,留给了她的儿子——却始终没有留给你的徒弟。
沈墨没听他说话。趁着那三道之隔,猛地转身撞开暗门,一头扎进铺子后墙外的夜色里。
青天先生没追。
他站在铺子里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缓缓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道青光灼伤的地方。指尖触到衣料,他停了一瞬——像触到了什么旧日的伤。
去吧。他低声道,听不出喜怒,带着你娘的魂,好好跑。
钥匙,总得回锁眼上去。
老夫在中州星台等你。
后巷那口枯井。
云潇已经不在井里了。青天先生走向铺子的那一刻她就无声攀出井沿,贴着墙根藏在暗影里——目光始终锁着那间铺子的门。
守门印青光炸开那一瞬她指尖的寒气已经涌上来。只要那道血红影子敢追出门,她就敢把他冻死在这条巷子里。可那道影子没追。
青光散去,她看见那道熟悉的背影跌跌撞撞冲出暗门,才把满手寒气一口一口咽回去。
她一步掠上去扶住他:
两人并肩纵身跃入枯井。井底一条窄水道,夜枭那张糙图画得分毫不差。水流没腰冰冷刺骨,两人都没回头。
身后旧梦城方向忽然亮起一片血红的光——青天先生放的信号,整座城都在这一刻醒过来。
可那道光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水道里黑得很,只有哗哗水声和两人压着的呼吸。沈墨一手按着怀里的暗金片,一手被云潇攥着。她指尖冰凉,力道却稳——像怕一松手他就沉进水里。
你娘呢?她问。
她睡了。
云潇没再问。
沈墨低头看怀里那片铁。铁片温凉,那道梧桐叶似的青色纹路在黑暗水道里泛着极淡的光。
像隔着沉沉长梦,还有人舍不得放手。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从水道一处出口爬上来——城外野地,枯草齐腰。远处旧梦城的灯火缩成一片模糊光点。
三更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们还等着?云潇低声问,说好三更不见人就散。
没散。沈墨望着远处坡后那几点微弱的火光,嗓子哑哑的,夜枭那个人,嘴最硬,心最软——他舍不得走。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片铁。
安安静静躺在他心口,像一个终于放下心来的、沉沉睡去的人。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青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