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一线(2/2)
沈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出奇地平静:不去南疆。
叶红鱼一怔:你说什么?
青天先生把玄氅撒去南疆,是算准了我会去救。沈墨一字一句,可我偏不按他的路走。我去中州——
你疯了!叶红鱼霍然起身,中州是青天先生的地盘!你带着灯,带着云潇,送上门去——
他想要的是人、灯、锁,齐了,在星台上。沈墨说,可他漏了一件事——他以为,玄氅在南疆围住老人他们,我就一定会先救南疆。可我要是先去了中州,他布在南疆的玄氅,还怎么安心围人?他得赶回中州守他的祭台。他一动,南疆的围,就松了。
叶红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望着沈墨,望着这个从血奴地牢里爬出来、如今手里握着一盏镇魂灯、怀里揣着母亲一缕魂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是修为长——是心里那杆秤,终于知道该怎么掂量了。
你打算怎么去中州?她问,七八日的路,你等不起。大祭在后日——你怎么都赶不上。
赶不上,正好。沈墨说,他定的两日期限,本就不是等我赶上大祭。他是要我慌——我一慌,就会就近扑去南疆救老人,正中他下怀。可我不慌,慢慢走到中州,他反而得等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祭台上缺的三样东西,一样都不在他手里。他不等我,祭给谁看?
听涛城有渡虚舟。岑老先生忽然开口,东洲最大的飞舟,直达中州边界的云渡口——三日夜可至。老夫在听涛城,有个旧识能安排。
那南疆呢?云潇问。
老人是下界逃上来的老江湖。沈墨说,夜枭的猎户线,遍地是暗桩。玄氅要真咬住他们,不会五天还没动静——血符说被人摸到,没说。老人他们,还在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颤:
他们撑得住。我信他们。
他说我信他们的时候,想起的是夜枭那张糙图上、压在折松枝底下的三块石头;是雷猛梗着脖子那句你去哪我去哪;是老人背过身去擦眼睛的样子;是苏璎把信香塞进云潇手里时,指尖那点小心翼翼的暖。
他信他们。因为他们,也信他。
云潇看着他,没有再问。她走过去,把那盏镇魂灯,轻轻放进他怀里:灯你带着。你娘在灯里,你走哪儿,都带着她。
沈墨收好灯,正要说话,忽然——阁外的晨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踏着海风落下的声音。
三人同时转头。
藏书楼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已经坐着一个人。
一袭玄衣,面如冠玉,眼底却带着一丝惯于俯视的冷意。他翘着腿,靠在窗框上,像是已经听了很久。腰间那枚暗青色的令牌,在晨光里泛着幽光——盘踞的兽,折断的剑。
沈无咎。
沈墨。沈无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方才那番话,我听见了。先中州,后南疆——声东击西,反客为主。有点意思。
你跟踪我?沈墨盯着他。
谈不上跟踪。沈无咎从窗台上跳下来,掸了掸衣摆,沉珠峡那晚,我在黑岩上,看了你半宿。你拔灯的样子——他顿了顿,有几分我族中某位长辈的影子。
你来做什么?云潇上前一步,挡在沈墨身前,上回在落星原,你说看云家面子,饶他一命。这回,是来取命的?
沈无咎看着她,没有接话。半晌,他才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云家那帮人,把女儿当棋子摆弄了一百年。他们要是知道,他们摆出去的那把棋子,是门那东西咬不动的活锁——怕是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云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却没有退。
沈无咎也没再逼她。他的目光从云潇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沈墨脸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查了一桩旧案。
什么旧案?
二十年前,神界沈家,有一房嫡脉子弟,与本家一支早年被逐出界的旁支之女相恋。沈无咎一字一句,目光紧锁着沈墨,族中容不下,那女子后来死了。那个嫡脉子弟,从此闭门不出,再不问族中事。
那女子姓沈。他缓缓道,叫沈青梧。而死的那一年,她刚生下一个孩子。
风,又静了。
沈墨的呼吸,骤然顿住。他看着沈无咎,看着那双惯于俯视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你查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因为我发现——族里要我来杀的那个人,跟我查到的这桩旧案,好像是同一个人。沈无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沈墨,你说,我要是真把你杀了——是不是就等于,替族里那帮人,把二十年前那桩没做完的事,做完了?
他望着沈墨,一字一句:
这个刀,我不当。
阁里,死一般地安静。
云潇望着沈无咎,目光复杂。叶红鱼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始终没有松开。只有岑老先生,站在角落里,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沈墨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无咎,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族中那位长辈——姓什么?
沈无咎没有回答。他转身,朝窗台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沈墨,声音很低:
沈墨。青天先生身后那个人,不在仙界。你带着灯,带着她——往中州去,等于把这三样东西,送进他嘴里。
你这是在劝我别去?
我是在告诉你——沈无咎回过头,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娘当年,在天上惹的,从来不是沈家。
是沈家头顶上,那块天。
他纵身跃出窗台,玄衣的身影,没入晨雾。声音从雾里传来,越来越远:
云渡口的渡虚舟,我替你们压了三天舱。三天,够你们到中州了。到时候,我再看你——到底是不是,那家人的种。
晨雾合拢,人影已渺。
沈墨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雾,很久没有动。他怀里,那盏镇魂灯安安静静地燃着;那枚暗金片,贴着心口,微微发烫。像是他娘,也在听着方才那番话。
……沈家的天。沈墨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娘惹的,原来是天。
他转身,看向叶红鱼和云潇,目光平静:
走吧。去听涛城,上渡虚舟。
中州,我去定了。
叶红鱼没有再劝。她转身,去收拾行装。岑老先生沉默着,从怀里摸出一枚旧得发亮的令牌,塞进沈墨手里:听涛城的渡虚舟,凭这个,船老大认。老夫跟船家,有几十年的交情了。
沈墨握紧令牌,把镇魂灯与暗金片贴身收好。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盏灯上——灯影里,恍惚映着一道极淡的素衣轮廓,像是一个睡熟了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他看了那道轮廓很久,才低声说:
娘,儿子要出远门了。
您睡您的。等儿子回来,再陪您说话。
灯影里的轮廓,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