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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门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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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虚舟升出云海的时候,沈墨正靠着舱壁,看云潇把一枚冻硬的青果焐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化开。

舟大如楼,三道桅帆吃满了风,行在云海之上,像一座会走的城。脚下是翻涌的云浪,头顶是天青色的穹顶,偶有白鹤掠舷而过,翅尖扫起一线水汽。沈墨这辈子坐过最体面的船,是青云界渡江的乌篷,勉强挤得下三个人。东洲人的讲究,他算是开了眼——连舱板缝里嵌的都是金丝楠,走上去不响一声。

可他心里没有半点看景的心思。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一缕灰蒙蒙的混沌气在指间凝起,又缓缓散去,像一截将熄未熄的灯捻。那道锁开了一线之后,字诀算是回来了——可回来得抠抠搜搜,活脱脱一个讨债的,一次只肯借他一丝。他昨夜试过一回,全力催动,撑不过三息,丹田里那道锁眼就隐隐作痛,像在警告他:省着点用。

你那么盯着它,它也长不快。云潇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倦意。她把焐化的青果递到他面前,吃。船家的,甜。

沈墨接过青果咬了一口,果然清甜。云潇自己也拈着一枚,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养现字诀跟养伤一个道理,急不得。你越盯着那点光,它越往里缩。

你倒是懂。

活锁嘛。云潇咽下果肉,声音轻了轻,锁的事,我都懂。

沈墨没有接话。他望着她的侧脸——眉心的幽蓝纹路比离了沉珠峡那会儿浅了些,却稳了。她说她懂锁的事,语气轻描淡写,可沈墨知道,这把是拿云家上百年的女儿命换出来的。云家把女儿当棋子摆了一百年,摆到她这一代,才摆出一把门咬不动、骗不动的锁。她说这话时不带半分怨怼,沈墨反倒听出了那底下的分量。

云潇。他忽然开口,当年云家送你上瑶光圣殿,跟你说的,是去历练?

云潇咬果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是圣殿灵气纯净,养冰魄道体最合适。我那时候小,信了。后来在圣殿住久了,才觉出不对味——圣女是代代要喂星台的,我住的那座偏殿,是全殿离星台最近的地方。入夜后,地底下总有动静,闷闷的,像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他们把我搁在那儿,是让星台先闻闻我的味儿。

沈墨握着青果的手,紧了一下。

我当年试着跑过一回。云潇像是没看见他的神色,自顾自说下去,从后山那片梅林,林子里有口枯井,井底通地下水道——我钻进去大半夜,还是被人堵回来了。关我的那间屋,窗子钉死,门上加了三道锁。可那条路,我记下了。后来叶红鱼替我查过,那口井年久失修,连圣殿自己都忘了底下还通着一条道。

她偏过头,看着沈墨,眼底有一线极亮的光:

所以,你要是哪天要进星台——我认得路。那地方我住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画得出哪块砖松了。

沈墨看着她,半晌,才应了一声:

云潇没再追问,低头又咬了一口果。她没说她那十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沈墨也没有问。有些事,不问,比问更沉。

船舷外云浪翻涌,日光把云海镀成一片碎金。云潇倚着船舷,忽然又说了一件旧事——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在圣殿那些年,总做同一个梦。她说,梦见地底有一扇门,门缝里漏着光,光里有个人影,隔着老远朝我招手。我一直当是做梦。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梦。那是星台底下那扇门,隔着十几年的夜,在看我。

沈墨靠着桅杆,没有答话。他想起她那些年断断续续做过的门梦——梦见石门、梦见门后有人说话、梦见门缝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朝她看了一眼。他原以为是青云界那段日子才缠上她的,原来,打从她住进那座偏殿起,门就认得她了。

它那时候,就认得你了。他说。

云潇望着云海,声音很淡,所以补天阁一占圣殿,头一个抓的就是我——他们也是后来才琢磨过味来,原来这些年,门一直在等我住过去。

那你怕它吗?

怕过。云潇坦然,后来不怕了。它要是真能把我怎么样,我在圣殿那十几年,它早把我拖进去了。它动不了我——它只能看着我。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知道它为什么只能看着?因为我是锁。锁这东西,天生就是搁在门边,让它看得见、够不着的。

沈墨没有接话。他望着她的侧脸,觉得她说到字的时候,腰杆比任何时候都直。

入夜,舟过中州界碑的云头。船家隔着门板吆喝,说再有一夜,就到云渡口了。

沈墨盘膝坐在舱里,把那盏镇魂灯搁在膝前。灯芯那朵青白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着,比几日前小了些,却更稳了。他这几夜养成了个习惯——睡前对着灯,说几句白天的事。说渡虚舟的船舱里居然有热汤面;说云潇的锁力养回来一些,眉心的纹路稳当了;说叶红鱼一路话少,可昨夜替他守了半宿舱,他都知道。

灯影轻轻地晃,像是听着。

他摸出那枚暗金片,贴在灯侧。梧叶纹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比离开听潮阁时舒展了些。他娘在镇魂灯下睡了这几日,魂比在铁里时稳了,连带着铁上那道纹路都像活过来一般。他时常有种错觉——灯芯深处那道素衣的轮廓,有话想对他说。可每当他凝神去听,那轮廓就淡下去,像隔着一层怎么也捅不破的雾。

他记起叶红鱼说过的话:娘死在星台上,一缕魂叫星台吞了。眼前这盏灯里的娘,是缺了一块的娘。镇魂灯能镇住她剩下的魂,可缺的那一块,始终沉在星台深处,沉了这么多年。

缺的那一块里,有没有娘想告诉他的话?

沈墨把铁片贴回心口,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低声说,儿子明天就到中州了。您缺的那一块,儿子去给您拿回来。

灯影晃了晃。火苗无风,往北偏了一偏——中州的方向。像是应了,又像是提醒:前头就是您记挂了一辈子的地方,当心。

他正要熄灯躺下,整艘渡虚舟忽然轻轻一震,像有什么东西自船底托了一把。

沈墨霍然坐起。舱外传来叶红鱼压得极低的声音:都醒着。云潇——你感到了?

沈墨推门出去。船头,云潇立在夜风里,望着船尾方向的云海,脸色发白。月光清冷,云海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可蛰血经的运转忽然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厚厚的云层,盯着这艘船。

不是活物。云潇说,是眼。血煞味的眼。

补天阁的血眼巡天。叶红鱼的声音沉下来,探魂用的,专盯身怀魂器的过路人。青天先生这是……看着我们进中州。

沈墨沉默了一瞬,反倒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叶红鱼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他在等。沈墨说,等我们一路走到星台。

那他为什么不拦?

因为他要的东西,自己走不到他面前。沈墨的声音很平,钥匙得插进锁眼,锁得挨着门,灯得照着魂——三样东西凑不齐在星台上,那扇门就开不了。他半路拦我们,我们有的是法子跑;他不拦,我们反倒自己送上门。

你明知道是套,还往里钻?叶红鱼皱眉。

他以为我是在往套里钻。沈墨望着船尾那片云,一字一句,可他漏了一件事——门认的钥匙,是我沈家的血脉。他算准了我会去开门,可门开了以后,听谁的,还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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