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对账(1/2)
何进头一回见沈维周,是在粮仓的账房里。那屋子不大,窗也小,光透进来总是有限的,常年点着一盏油灯。
灯油的气味,混着纸张与陈粮浮起的微尘,搅成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暖闷。待久了,鼻子会不自觉地发痒。
何进在这里已经做了许久,早已惯了这气味,也惯了账房里那种独有的安静。
沈维周进来时,何进正埋头核一批入库的粮录,头也没抬,只说了声:“坐。”
沈维周自己寻了个凳子坐下,将账房内的陈设不声不响地看了一圈,便静静等着,也不催。何进把手里那页核完,搁下笔,才正经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到底是何进先说的话:“你是兵部的?”“做过。员外郎,管的是文书与核算。”沈维周答得简短。“兵部的算法,跟粮草这边,不一样。”何进的语气很平,不是挑剔,是陈述。
“哪里不一样?说来听听。”
何进想了想,说:“兵部算的,是拨出去多少。我算的,是实际到手多少。中间那个缺口,兵部的人往往不管——我管。”
沈维周听完,点了点头,说:“所以你的账,比兵部的账更准。”何进没有表示谦虚,只道:“对我来说,是更有用。准不准,要看数目说话。”
“那我看看你的数目。”沈维周接得很自然。
何进略停了一下。这要求有些直接。他打量了沈维周一眼——后者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刁难,倒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何进想了想,将面前那摞账册推过去一本。“先看这个。今年入库的总账。”
沈维周翻账的速度不算快,可手指在每页上停留的辰光都不长。说明他扫到的信息是够用的,无需反复倒回去看。
何进重新提起笔,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眼角余光却留了一分,静静搁在沈维周那边。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维周将那本账册轻轻合上,说:
“第三页。九月那批高粱,入库录的是四百石。可后头,十月的消耗账里,高粱这一项,比入库数多用了十二石。这十二石,你是怎么平的?”
何进的笔尖顿住了。他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将自己面前另一本册子翻开,找到十月那一页,默看了片刻,才开口:“那十二石,是预支的。
从下一批入库里扣。下一批是十一月到的,你往后翻两页,有个补记。”沈维周将账册重新摊开,翻到后头,寻到那条补记,仔仔细细瞧了瞧,点点头:“补记是有。可上头没有注‘预支冲账’四个字。旁人看到此处,会当这是两笔各不相干的账。”
何进眉头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点。“我知道。”“那为什么没注明?”“……没想那么多。”何进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不是服软,是实话。
沈维周没有乘势再往下说,只是将账册轻轻推回去。“往后遇着预支的情形,补记那里便多添一行——写清是冲哪一笔的账,日子对上。这样,纵是旁人接手,也一眼看得明白。”何进沉默了一息。“行。”
这便是两个人头一回正经的交谈。没有客套,直接切进去,又直接落到地上。拢共,也不过十几句话。
午后,沈维周带着自己那叠备档过来。他将其中关于辽东两卫历年粮草调度的那一部分单独抽出,放到何进面前。
“这是万历到崇祯十四年,辽东这边的粮草拨付记录。你参照着看看——与你手头现下的情形,可有出入。用得着的,便用;用不上的,只当是个参照。”
何进接过去,翻了几页,神色渐渐专注起来。他翻到一处,将纸凑近油灯细看,抬头问:“万历四十三年,宁远这头,粮草拨付陡然少了三成。是什么缘故?”
“那年朝廷的岁入出了大窟窿,辽饷被截了一部分。不止宁远,辽东各卫都少了。只宁远那年,格外少得多些。”沈维周顿了顿,“我查过。是经手的官员做了手脚,将宁远那份报少了,多出的那一块,进了自己腰包。”何进将那页纸轻轻放下,语气淡淡:“这种事,我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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