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对账(2/2)
“我知道你见得多。”沈维周说,“你在汉军旗那边做过。清军那头,也有这种事。”何进看了他一眼,没有因“汉军旗”三个字而变一丝脸色,只道:“比明军少些。可也有。”
“不管哪一边,粮草账这种东西,做手脚最容易,查起来也最麻烦。”沈维周将手搁在膝上,“我在兵部那几年,单是查各省虚报的粮草,便查了三年。最后查出的缺口,够养五千人一整年的。”
“查出来,然后呢?”何进问。沈维周停了片刻。“然后——具文上报,被压下去了。”何进“嗯”了一声。这结果,他丝毫不觉得意外。“所以,你便离开了兵部。”
“也不全是为着这一桩。”沈维周的语气收了收,没有继续往深处说,将话头轻轻拨转回来,“你如今两卫合并之后的粮草调度,我大致看了看。框架是对的。
可还有几个关节,可以再往细里磨一磨。你今日可还得空?咱们先将今年余下几月的预算,从头滤一遍。”何进把案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的桌面。“说罢。”
两个人便在账房里,直坐到掌灯时分。李承风傍晚打那里经过,瞧见里头还亮着灯,问张虎:“这辰光了,里头还有人?”张虎探着脖子朝门缝望了一眼。“是何进,跟那个新来的,沈维周。”
李承风没有进去。只停在门外,听了一耳朵。里头传出来的,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报数目,一个接数目。
偶尔有一两句低低的质疑,接着是翻纸的窸窣声,再然后,是修正之后重新报数目的声音。不像是头一日相识的两个人,倒像是已在一处共事了许久的。他在门口立了片刻,转身走了。没有进去打扰。
张虎跟上来,压着嗓子道:“大人,您就这么放心?”“放心什么?”“那沈维周,才来三日,您就让他碰账册。”李承风边走边道:“何进在里头。两个人都在账房里,谁也藏不住东西。”“那倒也是。”张虎想了想,“不过大人,那沈维周翻账的利索劲儿,我从门缝里瞧了一眼——比何进,还要快上那么一点点。”李承风没有回应,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二日,沈维周来寻李承风。不是独自来的,手里捏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大人,我同何进,昨日将今年的存粮预算从头过了一遍。发觉一个问题。”李承风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说。”
“按目下消耗的脚程与库存,到明年开春,高粱与粟米,是够的。盐的缺口,却颇大。”沈维周条理分明,“城里现存的盐,大约还撑得住两个半月。算上锦州那头备着的,至多四个月。若到了明年入夏,仗还没打起来,盐便要发紧了。”
“先前补盐的渠道呢?”“何进说,早前走的是南面的商路。上回绕道补的那一批,补了粮与铁——盐,没有单列。许是漏了,也或许当时不曾算到这一层。”
李承风将那张纸搁在案上,思量了片刻。“这桩事,你去同常平讲。叫常平联络南线沈光远那头,把盐,单列一批。下回补货时,一并加进来。”“好。”沈维周应了,又道,“另有一议,未必合宜。大人姑且一听。盐这物件,长途转输,折耗大,也易生枝节。不如在宁远近旁,寻一处稳妥的自产之源。辽东靠海,可有合用的盐场?”
李承风看了他一眼。这问,不是不曾想过。只是前头连年守城,始终腾不出人手去经营。盐场,一要稳当的劳力,二要相适的家什,不是短时日内能立起来的。
“想法对。目下人手还不足。先记下,等稳下来再议。”沈维周点点头,没有再坚持,将这话题放下了。
李承风望着他,忽然问:“你在兵部,除却核算,还做过什么?”“做过军械的清点核验,做过几回边墙修缮的经费审核。还做过一次粮草转运的路线规拟。”沈维周停了停,“都是案牍上的活。不曾上过战场。”
“路线规拟。”李承风将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宁远到锦州这段,你看过舆图没有?”“来的路上,略略看过。”“改日拿来。同吴墨谈谈。看有没有可优化的余地。”沈维周应了,行过礼,便出去了。
张虎等那脚步声去得远了,凑过来道:“大人,这人,您预备用到哪一步?”李承风重新拿起方才那张纸,望了最后一眼。“先用着。看。”张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今早,还特地去学堂转了一圈。跟陈先生说了好一阵子话。”
“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见两个人站在门口,讲了约莫一盏茶的辰光。然后都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陈先生接着上课。”
李承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夹进案头一叠文书里,接着做来这三日,沈维周走的路子,是对的。
没有急着去碰不该碰的处所,也没有刻意压着声势装不存在。找准了自己能使上劲的地方,便把那件事做好。等着下一步。这种人,用起来,省心。
入夜,账房里的灯比往常熄得晚。晚了将近一个时辰。何进出来时,沈维周跟在后头。两个人立在门口,谁也没多言语。何进拍了拍夹在肋下的账册:“明日,再接着。”沈维周道:“嗯。”便各自,往各自的住处走。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像是已共事了多少年的老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