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信(1/2)
睶肉钱明德的回信,在第十六日到了。
钱如山的亲笔:此信乃明德兄亲笔,特嘱某代为转呈。读后请毁字条,信件大人自行处置。
常平亲自将信送到议事厅,搁在案上。“南线刚到的。钱先生的字条,注了个‘急’字。”李承风望了一眼那封口,没有立时拆。“钱如山自己,可有旁的话?”
“信外头没提别的。依常理推,他是不愿夹进太多自己的意思,叫大人自己看。”李承风将字条拈到一旁——等下便要照钱如山的嘱托烧掉——随即拆了钱明德的信。
信纸是上好的素笺,没有抬头花押,开篇便直入正文。字是行楷,写得不算快,可每一笔都沉,是练了几十年的手。
李总兵足下:承蒙不弃,遣信来询。某于松江僻居陋舍,得阅大人之书,感慨良多。大人书中所言,“宁远还在,吾辈打算继续,足下愿否来”,寥寥数语,无华饰,无空言。
某反复读之,心有所动。某今年已六十有三,本以为残生不复有所事。自南都失陷,弘光殉国,鲁、唐二王分立浙闽,某尝叹之,谓江山如此,士大夫各为其主,互相倾轧,与当年党争何异。某不愿再入此局,故闭门不出。
然大人书来,提“宁远还在”四字,某反思良久。大人所言之“在”,非苟存也——乃二战不溃、城守不失,更有积聚之意。若仅守一城,某不必动;
若大人之意,乃以一城为基,徐图日后,则与某所思有相合者。唯某有一问,欲请大人作答,再决定是否北上。
问:大人据宁远,今为辽东总兵之名,乃前明所授。然弘光、隆武、鲁王各拥正统之名,大人之名,依何而立?日后所图,奉何为正?此非空泛之问,乃实务之议。某若来辽东,需先知所归。
字数有限,言尽于此。大人若有意,请回信详陈。某于松江,等候音信。钱明德顿首
李承风将信看完,又从头到尾滤了一遍。然后慢慢将信纸折好,搁在案上。他一时没有出声。张虎在一旁瞧着,难得地也闭紧了嘴。
“叫吴墨来。”过了片刻,李承风开口。
吴墨进来,李承风将信递过去。吴墨站着看完,将信重新放回案上,思量了一阵,说:“这一问,问到根子上了。”“嗯。”“大人之名,依何而立——问的是旗号。奉何为正——问的是将来。”李承风点了点头。
“钱明德是儒生出身。他这一问,骨子里便是‘正统’两个字。”吴墨说得极慢,是边想边说的,“在他那一路人心里,做事,先要有个名。没有名,事便立不住。他不是问咱们能不能赢——是问咱们,若赢了,凭的什么。”
“我懂。”李承风说,“他要的是一个说法。”“对。”
李承风立起身,踱到窗边。院子里没什么人,地上还留着上一场雪化去后浅浅的水痕。一只乌鸦从墙头扑棱棱飞过去。
“若此刻,我奉鲁王,或奉唐王——能不能叫他来?”吴墨想了想。“能叫他来。可他来了之后,便会成一个包袱。”“怎么说?”“因为奉了任何一家,便会被拽进南方那一滩浑水里。鲁王与唐王,互不相下。奉鲁王者,必与唐王为敌;奉唐王者,亦然。
宁远本来孤悬辽东,还能做个局外人。一旦开口表了态,立时便有人来争,有人来挤。咱们的精力,便会被撕扯得薄了。”吴墨顿了顿,“而钱明德这种人,认准了一面旗,便是那一面。到那时,他只会推着咱们往那条道上走。到那时——便不是咱们有了钱明德这个人,是咱们,被钱明德架住了。”
李承风没有立时回应。可听到此处,他已晓得,吴墨说的是对的。“那不奉——又该如何答他这一问?”吴墨沉默了较长一段辰光。“这一层,在下,还没想透。”
李承风转回身,望着案上那封信。“我想得出。”吴墨抬起眼。
“我们不奉哪一家。也不立什么新的旗号。我们,就奉‘大明’。”“奉大明?”吴墨微微一怔,“可大明已经……”“亡了。”李承风点点头,“可‘大明’这两个字,还在。鲁王、唐王、隆武,他们争的是什么?争的是‘谁才是大明的正统’。争得越凶,便越说明这两个字,还有人认。
我们不掺和他们那一滩。我们守的是大明,守的是这片地上还没跪下的人,守的是辽东这一隅。”
吴墨的神色,一寸一寸地亮了。“不奉任何一支具名的——只奉那个‘名’。”“对。鲁王也好,唐王也好,谁能撑到最后,撑起这个名,谁便是正统。
我们认的是那个名,不是哪一个人。在那之前,我们以‘大明辽东总兵’的身份立在这里。做我们能做的事。名号上,不亏;旗帜上,不偏。”
吴墨默然良久。他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却并未立刻开口称许,而是将此事又往深处想了一层。“若日后,鲁王与唐王当真分出了胜负——胜的那一方遣人来征召。我们,怎处?”
“看那胜出的人,是什么成色。若是个能成事的,我们去;若是个只会关起门来撕咬的,我们便继续守。名分上,他来召,我们以‘戍边为重,不敢轻动’回他。话,替他留着;事,我们自己接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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