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们这些穷逼 蛮夷……(2/2)
营门前,马蹄声越来越近。
数十骑从营中驰出,蹄铁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密集的响声,像一面巨鼓在地底擂动。
马队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翻滚,像一条黄龙从营中窜出。
嵬名氏的蕃骑们纷纷握紧了刀柄,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嵬名勇的手已经按上了弯刀,阿明的青驄马被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少年死死拽住韁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
嵬名山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烟尘,落在当先那一骑身上。
那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庞稜角分明,颧骨高耸,眉骨如削,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却亮得惊人。
他穿著一身铁灰色的战袍,外罩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腰间悬著一柄长刀,刀鞘上没有一丝纹饰,朴素得像一块铁片。
但他的头盔上插著一根染成赤红色的雉尾,在风里猎猎地飘—那是狄青的標誌。
整个西北的宋军,只有狄青一个人敢在头盔上插红雉尾。不是因为朝廷特许,是因为他在战场上冲得太靠前,亲兵们为了方便在乱军中找到他,给他插上的。
后来仗越打越多,红雉尾越插越高,从一根变成一簇,从一簇变成一面小小的赤旗。
西夏人看见那道红色出现在战场上,就知道狄青来了,横山蕃跟著西夏人南下时,也没少吃这道红色的亏。
马队在营门前骤然停住,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狄青翻身下马的动作乾脆利落,战袍的下摆还在空中翻卷,他的人已经稳稳站在了地上。
他大步朝营门走来,步伐又急又大,身后的亲兵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嵬名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无数將领,党项人的,宋人的,蕃部的。但狄青和他见过的所有將领都不一样。
这个人身上没有武將常见的跋扈,也没有得胜之將常见的那种骄矜。
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看人的样子,都带著一种刀锋般的乾脆,不拖泥带水,不故作姿態,不怒自威。
狄青走到近前,目光在辛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那张被横山的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將领接见文官时那种矜持的笑,而是一个打了胜仗的人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时,发自心底的笑。
“辛兄弟!”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辛縝面前,一把握住辛縝的手。他的手比嵬名山的还要粗糙,掌心和指腹全是拉弓握刀磨出来的硬茧,握力大得辛縝的指节都咯吱响了一声。
“我刚收到庆州的塘报,说你从雄州回来了,正想著派人去请你,你自己倒先来了!”狄青上下打量著辛縝,目光里带著一种兄长看幼弟的神色,“瘦了些,雄州的饭不好吃”
辛縝被他握得齜牙咧嘴,却笑得很开心道:“张知州抠门,酒肉都不捨得给”
狄青哈哈大笑,笑声在营门前炸开,把嵬名氏的马都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拍了拍辛縝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辛縝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回来了就好,银州打下来了,里面的事,够你我忙的。”
他说著,拉著辛镇的手就往营里走。
“走,进去说,我让人备酒席————”
辛縝连忙拽住他。
“狄帅,今日不是来喝酒的。
狄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辛滇侧身,让出嵬名山一行人。
“这位是嵬名氏的首领,嵬名山。这几位是嵬名氏的长老,这位是嵬名首领的长子嵬名勇,这位是幼子阿明。
他一一介绍,语气不卑不亢,“我带他们来看看大宋的军营。”
狄青的目光落在嵬名山身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变成审视,即便是嵬名山,都感觉到莫大的压力!
狄青的目光只在嵬名山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扫过他身后的蕃骑,扫过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扫过阿明那匹不安地刨著蹄子的青驄马,然后他笑了。
“嵬名氏,好。”他鬆开辛縝的手,向嵬名山抱了抱拳,“横山蕃里最能打的部落,好水川那一仗,你们的骑兵衝过我的左翼,冲得很凶,我记忆犹新啊!”
嵬名山的脸色变了一瞬。
好水川之战,嵬名氏的骑兵確实衝垮了宋军的左翼,但那一仗宋军还是取得了大胜!
“狄將军,久仰。”嵬名山躬身行礼。
狄青点了点头,算是还了礼,他转过头看著辛縝,道:“我陪著你们一起参观参观”
辛縝笑著摇了摇头:“你忙你的,银州城刚刚拿下,需要忙的事儿多的是,我带他们转转就走。”
狄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嵬名山,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辛縝为什么要带蕃部首领参观军营,也没有问辛縝打算做什么。
“成。”狄青拍了拍辛縝的肩膀,这一次力道轻了很多,“晚间我让人备宴,嵬名首领远道而来,狄某不能不尽地主之谊。”
他转向嵬名山,抱了抱拳。
“嵬名首领,晚间请赏光。”
嵬名山在马上欠身:“狄將军盛情,嵬名山不敢辞。”
狄青又看了阿明一眼。
少年正盯著他头盔上那根红雉尾,目光里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狄青忽然伸手,把头盔上那根红雉尾摘了下来,隨手朝阿明一拋。
阿明下意识地接住。红雉尾落在手里,轻得像一片云,雉尾的羽丝在日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少年愣住了,抬起头看著狄青,不知所措。
“送你了。”狄青笑了笑,“横山蕃的崽子,將来也是大宋的兵。”
他转过身,大步朝营中走去。亲兵们跟在他身后,马蹄声重新响起,烟尘重新扬起。
那数十骑如来时一般迅疾地消失在营寨深处,只留下头盔上没有了红雉尾的狄青,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越来越远。
嵬名山看著狄青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著阿明手里的红雉尾。
少年正捧著那根雉尾,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亮得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宝。
“阿明。”嵬名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明抬起头。
“收好。”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根红雉尾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
辛縝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嵬名首领,请。”
营寨的大门向他们敞开著。
壕沟、鹿角、寨墙、箭楼,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像一重又一重的门,把他们引向营寨深处。远处传来兵卒操练的喊杀声,望楼上的床子弩在日光里泛著冷光,粮仓的尖顶从寨墙后面探出头来,像一座座小小的山丘。
嵬名山深吸一口气,驱马向前。
嵬名勇跟在他身后,走过辛縝身边时,忽然勒住了马。
“辛主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狄將军对你————很不一样。”
辛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们是朋友。”
“朋友。”嵬名勇咀嚼著这个词,目光复杂地看了辛縝一眼,然后驱马追上了父亲。
阿明最后一个走过。少年在辛縝面前停了一瞬,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红雉尾,忽然开口。
“辛主簿。”
辛縝低头看著他。
“狄將军说,横山蕃的崽子,將来也是大宋的兵。”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是真的吗”
辛縝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神清澈得像横山秋天的天空,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渴望。
“是真的。”辛縝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只要你想。”
阿明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驱马追上了父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