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三章 冬至(2/2)
八
方卫国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好。河生换了个位置,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把那枚铜铃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冬至的风中响起来。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听见了。
“河生,什么声音?”
“铜铃。德顺爷的铜铃。”
“你还在带着?”
“带着。带了一辈子。从黄河边带到上海,从青年带到暮年。”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河生,德顺爷要是在,看到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嗯。”
“你的航母一艘一艘地入列,我的书一本一本地出版,溪溪也写书了。德顺爷在天上看着呢。”
河生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星星。可他知道德顺爷在那里。在云层上面,在有太阳、有星星的地方。
“河生,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话了?跟你话,跟对着一堵墙话一样。我在这边半天,你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不过我的。”
“不过你。你写书的。”
“你认输了?”
“认输了。”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九
冬至的第十天,陈溪开始准备签售会的事。出版社要在北京、上海各办一场,时间定在明年三月。陈溪有些紧张,她没上过台,怕讲不好。河生你怕什么?你书都写了,还怕讲?你写的是你心里的话,讲出来就行。
“爸,您陪我去吗?”陈溪坐在他旁边,一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去。你方叔叔也去。他在北京那场,你方叔叔坐台下。你在台上,他在台下,你看着他,就不紧张了。”
“您呢?您在哪场?”
“我在上海这场。你方叔叔来不了。”
“为什么?”
“他身体不好。不能坐高铁。从北京来上海四个多时,他受不了。”
陈溪的眼眶红了。“那我去北京看他。”
“好。你去看他。他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十
冬至的第十一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了一层灰。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冬至了,天冷了,您在那边多穿点衣服。”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发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冰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还是慢慢透进来。
“周老师,溪溪的书要出版了。写的是我的故事,也是您的故事。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她都记着。”
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
“周老师,我的字进步了。李老师我有周老师的味道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周老师的味道,可我听了很高兴。您要是在,又要批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冬日的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十一
冬至的第十三天,方卫国从北京寄来了一本书。是他的新书《大河新航》的精装本,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献给陈河生同志,我的兄弟,我的战友。”
河生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写到了第六艘航母的设计理念、建造过程、技术突破,写到了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感人故事。他写到了河生,写到了李晓阳,写到了王浩,写到了那些为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他写到了河生退休那一天,写到了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第六艘航母流泪的那一天。
他写的是真的。他真的哭了。他不是爱哭的人,可他忍不住。那些眼泪,不是软弱,是不舍。
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河生,你怎么又哭了?”
“没哭。”河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眼睛进沙子了。”
“书房里哪来的沙子?”
“窗子开着,风吹进来的。”
林雨燕没有戳穿他,走过来拿起书翻了翻。“卫国写的?”“嗯。”“写得好。他把你写活了。”河生看着她。“你也活了。他写你,写你年轻时候好看,老了以后啰嗦。”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他就会写好听的。”
“他的是真的。”
十二
冬至的第十五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黑色的灯芯绒面,厚厚的棉花底,千层底,一针一线纳的。大哥在信里,自己做的棉鞋,暖和,你试试合不合脚。
河生把棉鞋穿上,在屋里走了几步。很合脚,很暖和。大哥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纳的鞋底密实得针都扎不透。他想起时候,母亲也给他做过棉鞋。也是这样,黑色的灯芯绒面,厚厚的棉花底。他穿着母亲做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母亲做的棉鞋穿两年就坏了,大哥做的能穿好几年。大哥的手艺比母亲好,可河生还是想念母亲做的棉鞋。不是大哥做的不好,是母亲做的鞋里有母亲的味道。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棉鞋收到了。很合脚,很暖和。”
“合脚就好。你穿着,别舍不得。”
“舍不得也要穿。你做的,不穿浪费了。”
大哥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啥时候回来?”
“快了。等溪溪的书出版了,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冬至了,冬天已经深了。
十三
冬至的第十六天,陈溪开始写她的第二本书。这一次,她写的是方卫国。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标题——“笔下的黄河——方卫国传”。河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想起方卫国过的话——“这孩子有天赋,比你我当年都强。”
“溪溪,你写你方叔叔,要把他写好。”河生轻轻走进来。
“我会的,爸。”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光,“方叔叔这辈子不容易。他写了二十多年,写了十几本书,把您和航母的故事讲给了世界听。他应该被记住。”
“他会被记住的。你写了他,他就被记住了。”
陈溪低下头,继续写。河生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打扰,轻轻关上了门。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卫国,溪溪在写你的传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写我?我有什么好写的?”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写了二十多年,写了十几本书,还不够写?”
“那是写你,不是写我。”
“她写你,也是写我。咱俩分不开。”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溪溪能把我的书写好吗?”
“能。她写你,会用心写的。你是她方叔叔,第二个爸爸。”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这孩子,有心。”
十四
冬至的第十八天,河生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陈溪新书的海报。海报上是一艘航母的剪影,远处是黄河的轮廓。上面印着几行字——“《大河之子——我的父亲陈河生》,陈溪著。一个女儿眼中的航母之父,一个时代的精神缩影。”
河生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在看海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好看吗?”河生侧过头问她。
“好看。”林雨燕的眼眶红了,“溪溪的书要出版了。”
“出版了。”
“你高兴吗?”
“高兴。”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河生把海报拿出来给大家看。陈江看着海报,眼眶红了。苏敏的眼眶也红了。方远不懂,但他看到大家都在看一张纸,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好看”。林雨燕摸着他的头笑了。
十五
冬至的第二十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已经开始,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河生,“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十。”李晓阳,“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二十。”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他的徒弟张接上了。张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没有人在意,可钢铁记得。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很低的声音,是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走调了。
十六
冬至的第二十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笔记本。那是在医院陪方卫国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自己都不太认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卫国:这辈子值了。”河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枝丫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幅水墨画。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枝头的果子早就光了。冬至过了,白天会一天比一天长。可冬天还很长,春天还很远。不过河生不急。他等得起。等过了大雪,等过了冬至,等过了寒大寒,等来了立春。一年一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每一个节气都在告诉他——不着急,慢慢来。该开的花总会开,该结的果总会结。德顺爷黄河的水一年四季都在流,夏天快,冬天慢,可它从来不会停下来。船也一样,停了就锈了。人也是一样。
河生站在窗前,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信。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能传到天上,传到母亲和周老师的耳朵里。告诉他们,冬至过了,白天长了。可春天还远,他还在这里等着。等着溪溪的书出版,等着第六艘航母下水,等着方卫国的新书问世,等着大哥的枣树再结新枣。等着每一个节气到来,等着每一年过去。等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