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数据报表压群声(2/2)
“你找谁都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茶缸盖轻轻碰缸沿的响声。
马云飞站在楼梯拐角处,没有进门。
他能看见周琪桌上那张手绘柱状图。
红蓝铅笔,牛皮纸,字不算漂亮。
可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
这是他前些天逼周琪做的。
一开始周琪嫌麻烦,说车间就那么多人,谁快谁慢她心里有数。
马云飞当时只说了一句。
“心里有数,不如纸上有数。”
现在,这张纸终于用上了。
周琪站了起来。
她双手撑在办公桌边。
没有拍。
也没有吼。
可她一站起来,胖脸女工反倒往后缩了一步。
“飞云的机器不认年龄。”
“不认你在国营厂干了八年,还是十年。”
“只认次品率。”
“只认有效工时。”
“只认出库以后,批发商肯不肯掏钱再来。”
她看着三个人,一字一句。
“不服管,现在就去财务结账滚蛋。”
胖脸女工脸色一白。
“你……你真开俺也去?”
周琪点头。
“真开。”
瘦高女工急了。
“俺也去们没说不干啊,俺也去们改还不成吗?”
周琪看向她。
“你扣眼漏修,刚才替她作假。”
“你也结账。”
瘦高女工一下傻了。
另一个女工腿都软了。
“周厂长,俺也去没混筐,俺也去就是跟着上来……”
周琪翻了一下登记。
“你今天产出二十一件,返修七件。”
“还没到开除线。”
那女工眼睛一亮。
周琪补了一句。
“回去复检台,跟李小娟学规矩。”
“三天后返修率压不下来,一样走。”
那女工忙点头,声音都抖。
“俺也去回,俺也去这就回。”
胖脸女工急得眼圈真红了。
刚才是假哭。
这会儿是真慌。
飞云一天给现钱,计件高,饭还管饱。
她以为凭自己老资格,怎么也能混个好机位。
没想到连半天都没撑住。
“周厂长,俺也去家里也等钱用。”
她声音软下来。
“俺也去男人下岗在家,孩子上学要交书本费。”
“你给俺也去一次机会,俺去也以后不混了。”
周琪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人都看着她。
这话在县城里最管用。
谁家没难处?
谁不是等米下锅?
祁秀芬眼神也动了动,却没开口。
周琪看着那张柱状图。
又看了看楼下车间方向。
机器声震得地板细细发颤。
她知道心一软,今天赵丽红那把剪刀就白剪了。
李小娟白挨推。
刘小慧那帮人白熬夜。
飞云刚立起来的规矩,会被一滴眼泪泡软。
周琪把结算单抽出来,推给祁秀芬。
“结账。”
胖脸女工彻底僵住。
祁秀芬深吸一口气,拿起算盘。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响得很脆。
“半天计件三块二。”
“扣全额津贴五块。”
“扣后无津贴。”
“计件照发,三块二。”
她从抽屉里数出三张一块,又找了两张一毛。
啪。
放在桌上。
“签字。”
胖脸女工看着那三块二毛钱,脸从红变白。
她想骂。
可门口站着人,桌上压着表,楼下还有赵丽红那把剪刀。
她骂不出来。
瘦高女工结得更少。
拿到钱时,手都抖。
周琪指向门口。
“陈宇在楼下收临时工牌。”
“厂服留下。”
“以后飞云招工登记,你们名字后头标一笔。”
胖脸女工猛地抬头。
“啥意思?”
周琪声音冷下去。
“混筐开除。”
“再来,不收。”
这四个字,比扣钱还狠。
胖脸女工嘴张了张,最后一个字没吐出来。
她把钱攥成一团,低着头往外走。
瘦高女工跟在后头,连眼泪都忘了擦。
刚才一起上来的第三个女工没敢看她们,抱着复检夹小跑下楼。
门口围着的人自动让开。
没人再嘀咕。
祁秀芬把报表重新理齐,手掌按在那张柱状图上,半晌没动。
“周厂长。”
她声音压低了些。
“你今天……真像个大厂厂长了。”
周琪没笑。
她把茶缸往旁边一放,拿起铅笔继续在排产表上画线。
“别夸。”
“俺也去手心都冒汗。”
祁秀芬愣了一下。
周琪抬头看她,眼神却比刚才更亮。
“可马总说得对。”
“吵赢没用。”
“账赢了,人才服。”
祁秀芬点点头,慢慢把柱状图卷起来。
“这东西以后都做?”
“做。”
周琪把卡其二组那一栏圈红。
“每天做。”
“每组产量、返修、混筐、有效工时,全上墙。”
“谁厉害,让全厂看见。”
“谁拖后腿,也让全厂看见。”
她顿了一下。
“飞云以后不靠嗓门管人。”
“靠表。”
马云飞在门外听到这句,嘴角才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夸。
周琪不需要这时候被扶。
她已经站住了。
楼下,陈宇接过胖脸女工扔回来的临时工牌。
硬纸片上的红章还新。
他看了一眼,咧嘴冷笑。
“上午进,下午滚。”
“飞云这门,真不是谁都能混。”
胖脸女工攥着三块二毛钱,脸皮臊得发烫。
她想回头骂一句。
可车间门口,赵丽红正拿着复检夹看她。
李小娟站在复检台前,把一件合格风衣画上蓝粉笔。
刘小慧低头踩机,踏板声稳得像鼓点。
没人再怕她。
胖脸女工灰溜溜出了厂门。
瘦高女工跟着走,头几乎埋进棉袄领子里。
陈宇把门一关。
哐当。
铁门响得干脆。
车间里停掉的机位很快重新补上。
周琪亲自下楼,把卡其二组拆开。
会干的留下,手慢的去返修台练。
李小娟拿着复检夹,起先还怯。
可周琪当着全组说:“她的红叉,俺也去认。”
李小娟眼眶一下红了,握粉笔的手却稳住了。
赵丽红把生铁剪刀挂回腰间。
“都听见没?”
“以后别跟俺也去说老资格。”
“蓝粉笔比资格硬。”
缝纫机声再次密起来。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烫台蒸汽喷出一片白雾,卡其布卷一层层展开。
仓库口,批发商还在催货。
财务桌前,大团结继续一捆捆扎好。
排产表贴上墙后,女工们干活时都会抬头看一眼。
刘小慧组那根蓝柱子最高。
新进三号机那根红柱子刺眼。
没人再敢把次品往筐底塞。
到傍晚,第一批复检完的卡其风衣重新入库。
出货口没有再退回一件混筐货。
周琪拿着最新表上楼,脚步比上午还快。
她把纸往马云飞桌上一放。
“马总,卡其线效率上来了。”
“停工复检耽误的半个钟头,已经追回一半。”
“返修率压下去了。”
马云飞扫了一眼表。
“好。”
周琪等了半天,只等到这一个字。
她反倒松了口气。
马云飞把表压进文件夹。
“明天起,车间看板固定。”
“周厂长管数据。”
周琪手指一紧。
这声“周厂长”,比刚才任何夸奖都重。
她点头。
“俺也去管得住。”
厂区里,机器轰鸣声越来越密。
像一台老县城从没见过的大机器,被人硬生生点着了火。
内销线、返修台、仓库、财务、门岗,全都转了起来。
飞云厂内部那点大锅饭旧气,被一张张表、一支支红蓝铅笔、一把生铁剪刀清了出去。
天色擦黑。
厂门外的土路被车轮碾得泥泞发亮。
几片枯叶贴在水洼边,沾着煤灰。
就在陈宇低头登记下一辆三轮摩托时,一辆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拐进路口。
车头没有鸣笛。
县委牌照在昏黄路灯下一闪。
轿车碾过满地枯叶,稳稳停在了飞云厂外那条泥泞的土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