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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破砖院里父子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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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云飞看着他,“人上机,机器转,货出去,钱回来。”

“饭碗不是谁赏的。”

“是厂子能不能转起来。”

马卫东脸色变了变。

这话像钉子,正扎在他最疼的地方。

农机厂也有机器。

也有人。

可机器停着,人等着,账本上全是窟窿。

马云飞按住红头文件,抬眼看他。

“爸,时代已经变了。”

“不是端着国营大厂那只铁碗,才叫饭碗。”

“能在风雪天里装上饭,护住几百家老小不被饿死的,才是真饭碗。”

屋里死静。

窗缝里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啦一声。

马卫东夹着的烟卷终于烧到指头。

他猛地缩手。

烟屁股掉在地上,滚了半圈,灭了。

他却没去踩。

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文件。

完税证明。

外贸合同。

海关戳。

县政府红头批文。

花名册。

这些东西一层层压在八仙桌上,也一层层压碎他守了半辈子的那套话。

私营就是投机?

下海就是丢人?

国营厂才保险?

保险到今天,锅炉不冒烟,工资发不出,老伙计拿着停薪留职申请往外走。

马卫东粗糙的手慢慢伸过去。

先摸税务钢印。

再摸海关戳。

最后停在那份红头文件上。

指腹刮过纸面,轻得像摸一块奖状。

“俺也去当年进厂,也戴过小红花。”

他说得很慢。

“师傅跟俺也去说,工人阶级腰杆子最硬。”

马云飞没打断。

马卫东低着头,肩膀塌下去。

“俺去也信了一辈子。”

“信厂门开着,烟囱冒烟,人就饿不死。”

“可昨晚潘机修来找俺去也签停薪留职。”

他嗓子哽了一下,又硬压回去。

“八级钳工啊。”

“去你那边修缝纫机。”

“俺也去还想骂他。”

“可俺去也连半袋面都给不了他。”

说到这,他忽然抬手捂住眼。

手背上青筋鼓着,冻疮裂口发紫。

半天后,指缝里有水光渗出来。

马云飞坐着没动。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劝。

也不能赢了还踩一脚。

马卫东抹了一把脸,声音粗哑得厉害。

“云飞。”

这声叫得很低。

不像训儿子。

像一个被逼到墙根的老厂长,在喊唯一能接住他的人。

“俺也去以前骂你,骂得难听。”

“说你丢人,说你迟早饿死街头。”

他吸了口冷气,胸口起伏。

“俺也去错了。”

屋里的风像停了一瞬。

马云飞看着他花白的鬓角。

从小到大,马卫东没低过头。

哪怕家里没肉,哪怕厂里吵翻天,他都能硬着脖子骂人。

可今天,这个老工人坐在冷炉子前,把头低了下来。

马云飞伸手,把桌边那根烟屁股捡起,丢进炉灰里。

“过去的事,不翻旧账。”

马卫东眼眶更红。

“你不恨俺去也?”

“恨有啥用。”

马云飞把花名册合上。

“飞云缺人,农机厂缺活。”

“你是我爸,也是厂长。”

“咱现在谈的是怎么让人活下去。”

马卫东怔怔看着他。

这话比任何原谅都重。

他忽然想笑,可笑不出来,眼泪先顺着皱纹滚下来。

“你小子……真成气候了。”

马云飞没接夸。

他把文件一份份拢好,却没立刻收包。

“农机厂现在还有多少人在岗?”

马卫东下意识坐直。

多年的厂长习惯被这句话唤醒。

“账面一百来号。”

“真能上工的,三十几个。”

“机修、电工、锅炉、仓库,还有几个看门的。”

“其余不是病了,就是出去打零工。”

马云飞问:“欠薪几个月?”

马卫东嘴角抽了抽。

“三个月整。”

“有些津贴拖得更久。”

“设备呢?”

一提设备,马卫东眼里忽然冒出一点光。

那不是厂长的光。

是老工人看见好铁料时的光。

“设备不能全看外头那堆破烂。”

他搓了搓手,像怕错过什么。

“机修二车间深处,还有几台好东西。”

马云飞抬眼。

马卫东声音急了些。

“高精车床。”

“当年上面调拨下来的,买都买不着。”

“平时俺也去们舍不得用,帆布盖着。”

“导轨油封俺也去让潘机修看过,还没死。”

他越说越快,胸口都跟着起伏。

“还有一台老铣床,精度差点,可底子好。”

“电柜潮了,修修还能动。”

“云飞,农机厂算是彻底垮了。”

“可那几台床子不能烂在雪里啊。”

马云飞没说话。

马卫东盯着他,像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绳。

“你要是只做衣服,可能用不上。”

“可你厂里现在机器越来越多,缝纫机、压扣机、烫台,坏个零件还得去省城等。”

“有车床,有钳工,自己就能修。”

“往后你要扩厂,机修班就是命。”

说到最后,他声音发颤。

这不是谈价。

像是在交出自己最后一点家底。

马云飞手指轻轻点了点公文包边。

高精车床。

机修班。

老电工。

锅炉工。

这些东西对一个服装厂来说,看着多余。

可对他想搭的盘子,不多余。

服装只是现金流。

真正能扎根县城、吃下人口、吃下工业底子的,必须有维修、有设备、有加工能力。

他原本只想先接人。

没想到农机厂最深处,还藏着这几块硬骨头。

马卫东见他不说话,急得往前挪了半寸。

“云飞,那几台床子,你……你要不要收了?”

屋里安静下来。

炉子里死灰无声。

窗外,楼下有人推着二八大杠过去,车铃被冻得发哑。

马云飞把桌上的完税证明、外贸合同、红头文件,一份一份收回公文包。

动作很慢。

很稳。

马卫东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走,像等判决。

拉链合上。

马云飞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设备要看。”

马卫东喉咙一紧。

马云飞接着说:“人也要看。”

“欠薪账,工龄表,技能表,下午整理出来。”

“机修、电工、锅炉、仓库,能干活的,一个不漏。”

马卫东愣住。

“你这是……”

马云飞站起身,把公文包拎在手里。

“爸,不仅要设备。”

“那剩下的三十二个老伙计。”

“我飞云厂,全盘接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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