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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看不见的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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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低头看向自己的石屋。

十五平方米,一张石桌,一座炉灶,几只陶罐,一套老化的太阳能系统,一片两百平方米的农田,一堆概念本。

十几件快要坏掉的设备。

这是他的文明。

小得可笑,脆弱得可怜。

可在这一刻,江临觉得,它和人类那些宏大的文明没有本质区別。

文明从来不是因为足够强大才叫文明。

文明是因为它明知道会散,仍然整理。

明知道会死,仍然记录。

明知道宇宙未必回应,仍然把一束光发出去。

他看著那三本书,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带进来。

不是为了消遣,不是为了怀旧,也不是为了给孤独找一点廉价安慰。

而是因为它们证明了一件事:在他来到废土之前,人类已经替他孤独过了。

已经替他恐惧过了,已经替他仰望过了。

已经替他把一个人在黑暗中是否还要发声这个问题,写成了几百万字的回声。

石屋外,暗红色的夜缓缓沉下来,仿佛整片荒原都在无声旁听。

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死在这里,如果石屋倒塌,农田重新板结,概念本腐烂,太阳能板碎裂,所有痕跡都被风沙磨平,那么这三本书也许会比他更像一个人类来过的证据。

不是因为它们更坚固。

而是因为它们里面装著比生存更大的东西。

人类不只会活著。

人类还会问:为什么活著

会问:宇宙是什么

会问:文明是什么

会问:沉默和回答之间,到底有没有一条路

江临低下头,翻开第一页。

纸页发出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

小到几乎会被风吞掉。

可在这间没有第二个人的石屋里,那一声翻页,像某个遥远文明在黑暗中重新点了一次火。

他读了很久。

读到炉火暗下去,读到露营灯电量警告亮起,读到眼睛酸涩,才把书合上。

合上书以后,他用手掌按在书封上,感受那一点纸张隔著塑料膜传来的微弱触感。

然后,他打开概念本,在页边写。

【纸书也是低熵结构。】

【故事是文明给孤独留下的回声。】

他写完那两行字后,把《三体》重新包好。

石屋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炉火低下去,露营灯暗下去。

太阳能系统进入夜间低功耗模式。

书回到了盒子里,宇宙也重新退回荒原之外。

第二天清晨,江临照常起床。

擦太阳能板,检查蓄水坑,给庄稼补水。

昨夜那种被文明回声击中的震动,没有让他的生活出现任何戏剧性的改变。

废土不会因为他读完一段伟大的故事,就少堵一次水槽,少落一层灰,少磨损一根绳子。

可有些东西確实变了。

从那以后,江临再看那些教材,硬碟,概念本和纸书时,心態变得不太一样。

以前,他把它们看成知识。

后来,他把它们看成工具。

而从那个夜晚之后,他开始把它们看成文明残片。

公式是残片,故事也是残片,麦克斯韦方程组是残片,《三体》也是残片。

一者告诉他世界如何运行。

一者告诉他人类曾经怎样面对世界。

这两种东西放在同一个防潮盒里,並不衝突。

它们共同证明了一件事。

人类来过,人类思考过,人类恐惧过。

人类在黑暗里发过声。

而他,只是恰好成了那个把声音带进废土的人。

第十九年到第二十二年之间,时间开始变得很难分辨。

不是日历混乱。

江临仍然记日期。

每天的维护清单仍然写得清楚。

只是当日子重复到一定程度,人对年份的感觉会变钝。

这些年,课程仍在推进。

但江临不再把每一门课都写进时间胶囊。

有些东西只在文件夹名字里一闪而过。

【数学物理方法_边界条件索引】

【偏微分方程_波动热传导泊松】

【复变函数_留数法待覆查】

【数值方法_有限差分试验】

【近代物理导论_不可靠理解】

很多文件夹,他没有给自己写宏大的总结。

因为没必要。

有些工具的价值,不在於某个顿悟时刻,而在於它们悄悄改变了他处理问题的方式。

以前,他遇到一个新问题,先问公式。

后来,他先问变量。

再后来,先问边界条件。

再后来,先问模型適不適用。

这应该是一种进步。

第二十年,江临整理到第十二册概念本。

这本最难看,不是字丑,是內容太挤。

每一页都像被迫容纳太多东西的仓库。

页边是小字,中间是公式,

角落是十几年后的自己写给几个月前自己的补丁。

【此处漏掉边界项。】

【不要把稳態解当全过程。】

【注意量纲。】

【该处用线性近似,不能外推。】

【此结论只在小扰动下成立。】

【別偷懒。】

別偷懒三个字出现得最多。

因为很多错误不是因为不会。

而是偷懒。

懒得检查单位,懒得標註条件,懒得写清变量,懒得復算。

懒得承认自己不知道。

懒惰不是躺著不动才叫懒。

很多看起来很勤奋的行为,本质也是懒。

抄一遍答案,是懒。

背一个不懂的定义,是懒。

拿一个漂亮模型硬套现实,是懒。

用一句差不多遮住误差来源,也是懒。

废土最討厌这种懒。

它不会马上惩罚你。

直到到某个冷夜,某次断电,某次农田减產,某次设备损坏,某道题突然推不下去的时候,再一次性把帐还给你。

第二十一年秋,江临拆开了第二块蓄电池。

不是为了修。

已经没得修。

那块电池容量衰减得太厉害,內阻上升,低温表现糟糕,夜里稍微带一点负载,电压就掉得像滑坡。

他把它从系统里退下来。

能拆的拆,能回收的回收。

不能用的密封,远离生活区。

拆的时候,他没有多少惋惜。

这些年,他送走了太多东西。

一卷尼龙伞绳,两块小太阳能板,一只温湿度计,一块墨水手写板的保护膜……

设备会死。

这是常识。

可当他把那块蓄电池外壳擦乾净,放进废旧物资区时,还是在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

【第四次废土第1年至第21年。】

【主要用於夜间照明,电脑供电,低功耗学习设备。】

【退役原因:成色伊拉克战损版,续航全靠信仰。老兵不死,只是没电。】

第二十二年冬,石屋西侧附属储物间的一段墙塌了一角。

不是大塌。

只是外墙下部被多年风蚀和冻融弄鬆,又被某次酸雨后渗水掏空,终於掉下一块。

江临修了两天。

搬石,和泥,加碎草纤维,压实。

重做排水沟。

修墙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边干边骂。

年轻时,他觉得所有维修都是浪费时间,不如刷几道题,看几页书。

现在他知道,维修就是学习的一部分。

热力学,材料,结构,排水,风蚀,冻融,盐分析出、毛细作用,全都在这面塌掉的墙里。

墙不是打扰他学习。

墙是在出题。

如果不学,墙照塌。

如果学了,墙也可能塌。

但他至少知道它为什么塌,又该怎样让它晚一点再塌。

这就是人能爭取到的全部。

第二十三年,江临重新翻到线性代数里的特徵值。

【特徵向量:系统自己的方向。】

【特徵值:这个方向上的变化会被放大还是压缩。】

那时的理解,更多来自支架振动、石屋热传导和农田状態向量。

现在,他重新读到这里,忽然想到废土生態。

这片荒原不是完全死寂。

苔蘚会长,酸雨会改变土壤,风沙会搬运矿物粉末。

他每年种植,收穫,还田,施灰,堆肥,也在把系统从一个状態推到下一个状態。

如果把农田状態写成一个向量,把每年的自然演化和人为干预看成一次变换,那么多年之后,系统会不会倾向某些方向

有些方向会自我放大。

比如有机质增加,保水变好,作物长得更好,留下更多秸秆,有机质继续增加。

有些方向会自我毁灭。

比如酸雨加重,ph下降,根系变差,產量下降,还田减少,土壤更差。

活下来,並不是把所有变量都控制住。

他也根本做不到。

活下来,是找到系统不会自毁,甚至能微弱自我修復的那个稳定方向,然后一次又一次把状態往那个方向推。

这个模型很粗糙。

粗糙到不配拿来做正式结论。

江临也没有把它写得太满。

他只在概念本页边写了一句。

【活下来,不是压住所有变量。】

【是找到系统的稳定特徵方向。】

写完,他把这句圈起来。

第二十四年,江临开始明显厌恶长时间讲话。

早年,他为了防止语言能力退化,会故意对著石墙讲课。

那时候他还会模仿老师,会自问自答,会把e和δ讲成甲方乙方。

后来,他逐渐不这么做了。

不是不需要,是太累。

一个人对著空气说话,说十年,说二十年,最可怕的不是尷尬,而是某一天你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期待任何回答。

於是他改成默写,把要讲的话写下来。

写得很短,写得像给未来的自己留口信。

【今天不懂,別硬装。】

【这个问题不是今天解决的。】

【先活过冷季。】

【別相信无標註数据。】

【如果忘了,从第一页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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