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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星星之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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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协调时零点,arxiv放出了当天的更新列表。

对全世界的数学工作者来说,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时刻。

伺服器位於康奈尔大学的庞大机器,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学术吞吐泵,將全球各地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內提交的智慧结晶、心血、亦或是狂想,无差別地倾泻在网际网路上。

每天这个时候,几百篇新预印本会被批量推送上线,按学科分类,整整齐齐地排进各自的列表里。

代数几何、数论、偏微分方程、组合数学……

每一个分类的编號。

绝大多数论文,会在这个列表里待上一天,被全世界各地的几十个人扫一眼摘要,也许有两三个人会点开pdf下载,然后沉下去。

等待它们的是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审稿周期,或者乾脆在学术的汪洋大海中无人问津。

这就是学术世界的日常。

平静,海量,毫不起眼,却又暗流涌动。

在整个数学分类下,当天新增论文超过百篇。

ath.,组合数学分类下,也排著一长串新標题。

英国,沃里克。

当地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马库斯霍尔特原本已经合上电脑,准备睡觉。

他今年四十六岁,是沃里克大学的数学教授。

他的研究方向是离散几何,如果用更精確的学术语言来界定,他做的是平面铺砌与非周期代换系统。

这个方向冷门艰深,极度考验研究者对几何拓扑的直觉。

全世界真正將身家性命压在这个方向上的核心研究者,满打满算不超过一百五十人。

他们大多彼此认识,甚至清楚每个人手头正在攻克的子课题。

但睡前扫一眼 arxiv 更新列表,是霍尔特十几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大多数时候,更新列表上只是一些熟悉领域里的小改进,某个问题的推广,某个模型的技术修补。

並不会给他带来惊喜。

霍尔特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洋甘菊茶,靠在书房那把有些褪色的皮质靠背椅上,用右手拇指在ipad的屏幕上机械地往下划。

图著色问题在稀疏图上的算法边界,跳过。

关於某些特殊超图组合恆等式的代数证明,跳过。

一种新型多面体拉姆齐数估计,扫一眼摘要,存下来回头让博士生看看。

下一篇。

an aperiodiotile via local f.

霍尔特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第一反应绝不是兴奋。

相反,涌上心头的是几乎刻进dna里的职业性疲惫,甚至伴隨了轻微的烦躁。

因为非周期单砖这五个字,在他这个圈子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它就像是物理学界的永动机,或者数论界的哥德巴赫猜想,自带一种致命的魔力,吸引著无数飞蛾扑火。

正因为它有名,正因为它在几何直观上显得如此通俗易懂,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霍尔特的邮箱里,arxiv的列表上,就会冒出一个声称解决了它的勇士。

绝大多数是民间数学爱好者。

有人寄来自以为能铺满平面的手绘怪形状,附上一封长达十几页,充满感嘆號和狂热情绪的信件。

有人把彭罗斯铺砌改了改边缘线,换个顏色,就宣布自己顛覆了凝聚態物理和结晶学。

有人的证明通篇充斥著显然,容易看出,不难想到,却在最基础的拓扑定义上漏洞百出。

霍尔特记得,几年前,有一个自称退休工程师的人甚至把一份这样的手稿,同时寄给了圈里好几个人,据说连九十多岁的彭罗斯本人都收到了一份。

结果那东西,连第一页的欧氏空间等距变换群的定义都没撑过去。

他见过太多了。

多到养成了一种条件反射,看到单砖加非周期再加一个查无背景的名字,他基本可以断定,这又是一篇可以三秒钟扫完,然后永远丟进垃圾桶的东西。

他嘆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拇指准备划过。

但他没有。

因为標题里的最后两个词,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视神经。

local f

这个词太冷太具体了。

这不太像民科或者业余爱好者喜欢用的词。

民科的论文,標题往往很长很满,带著生怕世界不知道其伟大的抑制不住的兴奋。

比如——《关於一类全新的非周期铺砌的革命性发现及其对晶体学的深远意义》,诸如此类。

而这一篇,只有六个词。

an aperiodiotile via local f.

霍尔特鬼使神差地轻触了屏幕。

平板加载出pdf。

点开详情页,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作者和单位。

jiangg no.7 high school, cha

霍尔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高中

中国高中

单作者

这几个信息元素叠加在一起,在数学界的语境下,几乎相当於把不要浪费时间这六个字打在了屏幕上。

在高度专业化的现代数学中,一个署名单位是中国普通高中的作者,单枪匹马解决一个困扰学界半个世纪的几何难题

概率无限趋近於零。

如果不是刚才扫了一眼摘要,霍尔特绝对会立刻关掉这个页面。

摘要也很短。

没有革命性的,没有突破,没有任何一个试图说服读者它有多重要的形容词。

它只是平静地陈述:本文构造了一个单连通多边形,证明它能够铺满平面,且任何这样的铺砌都不具有平移周期性。

克制而精准,是极其標准的现代数学学术语言。

霍尔特往下翻,直接跳过引言,来到了第一张图。

图 1:tile j 的几何构造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十三边形。

霍尔特端著茶杯的手,瞬间悬停在半空,茶水因为细微的颤抖而在杯壁上盪起一圈涟漪。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铺砌研究,对各种几何形状有著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嗅觉。

眼前这个东西,轮廓极度不规则,到处是突兀的凹角和凸角,像一顶被人粗暴压扁又用力拧过一把的怪帽子。

太丑了。

但让霍尔特瞳孔微缩的是,它不是民科会画出来的那种丑。

民科画的丑,往往是隨意的,没有內在逻辑的,为了凑拼图而强行扭曲边缘的丑。

而眼前的这个十三边形的丑,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必然性。

它不像是一个凭审美画出来的图形,反倒看著像是一组极度严苛的数学方程互相倾轧妥协后,被死死约束出来的解。

它的每一个角,似乎都卡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上。

它的每一条边,似乎都和別的边有著说不清的对应关係。

这说明,这个形状底层嵌在一个非常经典的六角形/三角形网格之中。

霍尔特本能地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两指在屏幕上放大,仔细审视那条看似突兀的凹边。

“不对劲。”

他低声喃喃自语,点开pdf侧栏,跳到第三节。

第一页开头孤零零地印著两行英文。

this se does not prove uniqueness of dividual tile assignnts.

it proves regnizability of the hierarchical skeleton under fite boundary abiguity.

霍尔特盯著这两行英文看了足足一分钟。

之前的疲惫和漫不经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未知猛兽足跡时的战慄。

这句话太专业了。

甚至可以说,太知道爱因斯坦问题的命门和痛处了。

在过去几十年无数宣告失败的单砖候选证明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死在一个地方。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证明了每一块底层的砖都能唯一地归入某个上一层的大块,证明就完成了。

然而,在无限延伸的平面上,由於非周期性,边界上总会存在某些模稜两可的拼接方式。

真正要证明的,不是每一块底层砖都能绝对唯一地归入上一层大块,而是在有限边界歧义之外,层级骨架能不能被局部规则稳定读出。

这个来自中国高中的傢伙,不仅知道这个陷阱,甚至主动把刀尖对准了这里。

霍尔特已经变凉的花草茶推到书桌边缘,重新打开pdf的侧边栏,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跳到整个证明最核心也是最容易暴毙的章节。

04_no_periodic_strip.pdf

如果这篇稿子是某个高级別的恶作剧,或者存在某个隱蔽的致命错误,百分之九十九会在这里露馅。

霍尔特先看读法约定。

然后看翻面处理。

再看短重复片段。

很快,他看到一张表。

s-3,s-4,s-5,s-6,s-7。

这些是局部看起来,似乎有可能顺著某个轴线进行周期延展的边界片段。

作者根本没有把这些危险的局部组合藏起来,或者用一句容易证明其不成立糊弄过去。

相反,他像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把这些可能导致理论崩溃的毒瘤一个个切开,单独编號。

他列出了这些片段的初始形態,翻面读法约束,然后最关键的是,他推演了这些片段在进行第三次代换后的分裂情况。

霍尔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低声感嘆了一句:“terestg...”

继续翻附录。

一个小时之后,霍尔特靠回椅背,只觉得一阵难以名状的电流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他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他思索片刻,打开邮箱客户端,新建了一封邮件。

在收件人栏里,他谨慎地敲下了第一个名字:craig kapn。

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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