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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路通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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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杜城就醒了。他从平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车罩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车顶上凝了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李二虎已经起来了,蹲在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前面洗脸,凉水泼在脸上发出哗哗的水声。杜城推开门走出去,李二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韩老五的人刚才过来了,说他今天带三辆车跟咱们一起跑一趟固安,人在市场那边等着呢。

杜城说几点走。李二虎说他说八点,车都装好货了。杜城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他说那就准时走,你开第一辆,我跟韩老五坐一块。李二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水,转身去安排车了。

七点四十杜城走到市场那边,韩老五已经到了,站在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前面抽烟。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头发梳得整齐,看样子是特意拾掇过的。看到杜城走过来他把烟掐了说,杜城我今天跟你走一趟固安,让道上的人看看大兴的车也在跑这条路。杜城说行,你的车排中间,我的车头尾各一辆。

八点整车队出发了。五辆杜城的冷链车加上三辆韩老五的白色厢货,一共八辆车在黄村街道上排成一条长龙往固安方向开。车头是一辆深蓝色的冷藏厢,李二虎开的,杜城坐在副驾上。韩老五坐在后排,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不时侧头往窗外看。他看了几段路之后开口说,这条路我二十年前就跑了,以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后来铺了柏油,再后来旁边修了新国道,老国道走的人少了。杜城说何冬的人就在老国道那边伏击过我的车。韩老五说我知道,以后他再来你告诉我,大兴本地的车也走这条路了,他不是只拦你一个人的车。

车队在省道上走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固安。固安那边铁手提前安排好了人接货,几辆车进了货场停稳,装卸工上来卸货装货。韩老五从车上下来站在货场里转了一圈,打量着院子里停着的那些冷链车和仓库,没说话但点了点头。铁手过来打了声招呼说韩哥来了。韩老五说来了,以后大兴的车往固安走就按这个流程,不停黄村直接进固安货场,省一天的时间。

中午车队从固安返程。回大兴的路上车少了很多,省道两侧是连片的玉米地和零星的村庄,正午的日头晒得路面发白,空气里翻涌着一股晒热的沥青和庄稼叶子混合的气味。杜城靠着座椅看着前方路面的时候忽然坐直了,前面的路肩上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头朝着车队方向,车门开着,路边站着五六个人,手里都攥着东西,在日光下反着暗沉的光。

李二虎也看到了那辆车,他的右脚从油门移到刹车上但没有踩,车速缓缓降了一点。杜城说你开过去,不要停。李二虎重新踩下油门,车速提起来,深蓝色冷藏车的引擎轰鸣了一声车头直直朝着那辆灰色面包车的方向冲过去。路边那五六个人站着没动,领头的一个伸手做了个拦车的手势,手掌朝外平举着。李二虎没有减速,车在距离那个人不到十米的时候那人才往路边跳开了,车头从他刚才站的位置碾了过去。后面的七辆车跟上来,一辆接一辆从那群人的侧面开了过去。

车队过去之后杜城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那辆灰色面包车没有追上来,那五六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李二虎说你认识那个人吗。杜城说不认识,但他拦车的姿势不是普通拦路抢劫的,手势干净利落有套路,是顾长明的人。韩老五在后排说了一句,在大兴地界拦车不报名字,那就是外来的。

车队过了那段路之后一路畅通回到了大兴。进市场外面那片空地停稳了之后韩老五下了车,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转身朝杜城走了一步说杜城,这一段路我跑过了,没问题。从今天开始大兴的车跟你一起走,你的人和我的车混在一起,谁要拦你的路也是拦我的路。杜城说那一成的分成照给。韩老五说你给,我不推。两个人没有握手也没有多说什么,韩老五转身带着他的人走了。

杜城站在空地上看着韩老五的白衬衫背影消失在市场的人流里。李二虎从车上下来关了车门走过来站在旁边,递了一瓶水给杜城。杜城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晒温了,但灌进喉咙里还是舒服的。铁手从货场那边跑过来说固安那边传话来,车队返程的时候路边那辆灰色面包车牌查了,挂的是河北廊坊的牌照,不是北京的。杜城说廊坊牌照不稀奇,顾长明在廊坊也有路子,他从那边调人过来拦车说明他还在动。

回到院子之后杜城在平房外面坐了一会儿。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进院子里,地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他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晒热的水泥地面上,脚底板传来一阵温热。李二虎从隔壁平房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放好,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杜城手机响了,是常虎打来的。常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海南那边特有的语速和尾音,他说杜城海南往广州的货今天到了,广州那边瓶子已经装好了车明天发武汉,武汉阿昌说接得上,郑州保定固安大兴全线都可以走了。常虎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又说从海南到你那儿,全通了。

杜城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那几句话没有说话。全通了,这三个字从他耳朵里进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想到父亲在牢里写给他的那封信,想到三亚冷库那个夏天满手冰渣子的日子,想到广州码头被陈德彪的人围住的那个晚上,想到武汉高速路口郑永新的人拦他的车。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沉下去了。他说常虎,你跟广州那边说,海南的货从今天开始按正常量发,不用囤了。

挂了电话之后杜城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李二虎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问电话说了什么,只是从兜里摸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杜城。杜城接过来叼在嘴上,李二虎打着火机凑过来给点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面对面抽了半根烟。

杜城把烟灰弹在脚边地上的时候说,从海南到大兴,这条路走通了。李二虎说是走通了。杜城说但还没走完,还有北京四环五环六环没进去,顾长明还在那儿缩着。李二虎说那怎么办。杜城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在椅子腿旁边的地上碾灭了,说先歇一天,然后进五环。

铁手从院门外面走进来,边走边把手机屏幕亮着递过来。他说杜哥瓶子那边发消息了,说顾长明在北京广渠路一个小区出现过,有人看见他的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人应该是住在那儿。杜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瓶子发来的地址,广渠路旁边一个老小区的名字,具体楼号没有写,只说有人看见他的车进过地库三次,每次都是晚上。

杜城把手机还给铁手,站起来走进平房里面,在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顾长明不待在他在朝阳的公司也不待在他在丰台的货场,他躲在广渠路一个老小区里面。他关了机不见人,但他还在北京。杜城抬头跟铁手说让你的人别去那个小区盯,顾长明如果躲在那边他周围一定有人看着,生面孔靠近他马上就知道。铁手说那怎么查清楚他到底住哪一栋。杜城说不用查清楚,我知道他在广渠路就够了。

李二虎从门外进来靠墙站着说你打算直接去广渠路找顾长明。杜城说广渠路在北京东边,靠近四环。我不找他,我去广渠路附近租一个地方,把车停过去。杜城顿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说顾长明躲着我,我就让他看到我出现在他旁边。他忍不了多久。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天色从暖黄往橙红过渡,太阳已经落到西边仓库屋顶以下了,院子里大半地方沉进了阴影里。铁手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说在广渠路附近找到了一间能停车的院子,地方不大,四辆车能塞进去,房东是个老头以前做批发的现在不干了想把院子租出去。杜城说租下来,先租半个月。

晚上吃过饭之后杜城坐在平房门口又抽了一根烟。李二虎从屋里出来坐到旁边说,你把大兴这边的东西都铺好了,何冬走了顾长明缩了,大兴本地人韩老五跟咱们跑了。杜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说,大兴只是中间站,我打下大兴不是为了停在这儿,是为了让后面的车能从海南一直跑到北京门口。李二虎说你这次去广渠路带多少人。杜城说带五个就够了,广渠路那边不是货场也不是码头,人多太显眼。铁手在大兴看着,你在广渠路跟我一起。

月亮升上来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四辆车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杜城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扔进墙角一个小铁桶里,铁桶里头已经积了一层烟灰和烟头。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一会儿。

铁手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啤酒和一小袋花生米。他把塑料袋放在院子中间的小板桌上,说常虎从海南让广州那边的人带了几瓶酒上来,分了两瓶给这边。杜城走过去坐在小板凳上,铁手拧开一瓶啤酒递过来,杜城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但味道还行。

李二虎也过来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小破桌子喝着啤酒剥着花生米,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街上尘土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铁手吃了颗花生说杜哥,今天我第一次觉得大兴这个地方像是咱们的了。杜城说怎么个像法。铁手说以前在郑州的时候我觉得那是赵北方的地方,后来打了赵北方我觉得那是咱们临时歇脚的地方。今天不一样,今天韩老五的车跟咱们一起跑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这是自己家的路了,车跑在上面很踏实。

杜城把啤酒瓶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瓶口边缘划了一圈说,路是人的脚踩出来的,踩多了就是自己的。他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说大兴这段路踩够了,明天去踩广渠路。李二虎说广渠路那边要是顾长明不露面呢。杜城说他不露面我就把车停在广渠路边上,他小区门口的人每天看着我的车停在那儿,他就知道我离他只有一公里,他睡不着觉。

啤酒喝完之后铁手收了瓶子去扔,李二虎回平房躺下了。杜城一个人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月光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面上。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汽笛声从南边传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星星不多,夜空是那种深沉的墨蓝色。他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回了平房,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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