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广渠路(1/1)
早上六点杜城就醒了。平房窗户外面天还灰着,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听见院子外面有扫地的声音,是韩老五安排的那个看市场的老头每天早起扫街。杜城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李二虎已经把越野车擦了一遍,车头上昨天跑省道沾的泥点子全抹干净了。铁手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包子,塑料袋上凝着水汽,他把包子放在小板桌上说杜哥,今天走?杜城说走,你在大兴盯着,二虎跟我去广渠路。
铁手点了点头蹲下来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杜城说大兴这边三条事你得办,第一韩老五的车每天照常往固安发不能断,第二从固安回来的车不进黄村直接走新国道绕回来,第三何冬要是回来你别跟他动手,先告诉我。铁手嘴里嚼着包子说知道了。李二虎把车擦完走过来也拿了个包子站在院子里吃,三个人在晨光里把一兜包子分完了。
七点半出发。杜城从大兴这边带了五个人,加上他和李二虎一共七个,坐两辆车,一辆越野一辆灰色面包。从黄村上京开高速往北走,过了大兴桥之后路两边的建筑慢慢从平房变成楼房,密度越来越大,路上的车也开始多了起来。快到西红门的时候杜城透过车窗看到路边一家大型冷链物流园的招牌,蓝底白字写着“京南冷链仓储基地”,门口进出的冷链车排了一长溜。李二虎说这也是顾长明的地方。杜城说以前是,现在不一定是了。
过了西红门收费站路牌变成了北京城区方向,车流明显密了,三环四环的出口指示牌一个接一个闪过去。杜城让李二虎从四环下了主路,拐上广渠路的时候眼前开阔起来,路两边是新建的写字楼和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白晃晃的光。再往东走了几公里建筑又矮了下来,路两边变成了老小区和临街商铺,树也密了,国槐的树冠在马路上方连成一片绿荫。
广渠路那个老小区在路北边的一条侧街里,侧街不宽,两侧停满了车只留了一条窄路勉强能过一辆车。杜城让李二虎把车停在侧街入口外面的主路辅路上,两个人下车沿着侧街走进去。走了大概两百米看到一个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小区名牌,“广渠路二十八号院”,铁门开着,里面是几栋六层的老式板楼,灰白色外墙,阳台封着各种颜色的铝合金窗户,楼下停着自行车和电动车,几个老头坐在楼下的棋牌桌旁边下棋。
杜城没有进小区。他从门口走过去继续往前走了一百多米看到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有棵大槐树,树荫底下坐着个修鞋的老头。杜城走过去问老头附近有没有院子往外租。老头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说我怎么知道,你去问那边的中介。杜城说我不找中介,找个人直接租。老头想了想说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个老刘头他儿子出国了他一个人住,院子里有间空房,你去问问。
杜城顺着老头指的方向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子比刚才的侧街更窄,两侧墙根长着青苔,地面是水泥的但裂了很多缝。老刘头的院门是铁皮焊的,门虚掩着。杜城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个浑浊的声音说进来。院子不大,靠墙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几盆花。老刘头坐在一把藤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播着京剧,声音开得挺大。他看到杜城进来把收音机关了说找谁。杜城说想租你家的空房,短租半个月。老刘头说租房子做什么。杜城说停车放货,白天来晚上走,不在这住。
老刘头从藤椅上站起来腿脚有点不利索,他扶着墙走到院子西侧一间平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杜城跟着过去看了看,屋子大概十几平米,地上堆着旧家具和纸箱,墙角有一张行军床。院子外面有一小块空地能停一辆车,但停不了两辆。杜城说一个月给你五千,只停一辆车,其他东西不动你的。老刘头看了他一眼说四千就行,我这些破烂你别给我扔了。杜城从兜里掏了一沓现金数了四千递过去,老刘头接过来塞进裤兜里说钥匙你拿着,门我不锁,你走的时候把钥匙搁窗台上就行。
杜城拿了钥匙出来在巷口跟李二虎碰了面。他说院子租下来了,只停一辆车,面包车停外面路边,越野车停进去。李二虎说那五个人怎么安排。杜城说让他们分散在附近找小旅馆住,不要住一起,每天上午到巷口集合。李二虎说行,我去安排。
中午两个人在路边一家面馆吃了碗炸酱面。面馆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中午饭点坐了大半,有附近工地的工人也有写字楼下来的白领。杜城坐在靠里的位置,筷子挑着面条慢慢吃的时候听到旁边桌上有人在说话。一个中年男人对着手机说“顾总那个货场今天又没开”,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接着说“丰台那边也没动静,人都不在”。杜城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吃面,没有抬头看那个人。
吃完面出来杜城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往广渠路两侧看了看。路对面就是顾长明可能出现的小区,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铁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绿化带和停车位。小区门口有个保安亭,保安坐在里面看手机。表面上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安静,不起眼。
杜城掏出手机给瓶子发了条消息问顾长明的车是什么型号。瓶子很快回过来:黑色奥迪A8,尾号77,经常晚上七点后进出。杜城看完把手机收起来跟李二虎说咱们在这附近待到天黑,看一下小区门口的情况。李二虎说行,两个人沿着广渠路往西走了一段找了个街角的花坛旁边坐下来,花坛里种着冬青和月季,枝叶长得密实遮住了大半视线。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看街面上人来人往,李二虎中间去买了两瓶水回来。四点多的时候小区门口出来一辆车,白色的大众,车主是个女人,开出来往西走了。五点多又出来一辆黑色本田。到了六点半左右天开始暗下来,路灯还没亮但路面已经灰蒙蒙的了。
七点零五分,一辆黑色轿车从小区地下车库的出口慢慢开出来。车头灯没开但车身的轮廓和漆面在路灯的余光里反射出暗沉的光。李二虎的手肘碰了一下杜城。杜城已经看到了那辆车,黑色奥迪A8,车牌尾号77。车从地库出来之后没有往主路走,拐上了侧街往南边开走了。开车的人隔着车窗看不清楚,但副驾上没有人,后座似乎也空着。
杜城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侧街尽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说走吧,回去。李二虎问不跟上去看看他去了哪。杜城说不跟,跟了也没用,他知道我来了。李二虎说你什么意思。杜城说今天那辆奥迪从地库出来之前我故意让咱们的面包车停在小区正门口那条侧街的路边,车牌朝外,顾长明只要出门就会看到。他出门没绕路没停直接走的,说明他上车之前就有人告诉过他门口停了外地车牌的车。他在小区里有人给他看着。
回到老刘头的院子之后杜城把越野车开进了院子里,车头对着石榴树,车身贴着西墙停好。李二虎把面包车停在巷口外面的路边。五个人陆续从附近小旅馆过来报到,杜城让他们明天早上七点来巷口集合,先摸清楚广渠路南北几个路口的监控位置。
天黑透了之后杜城坐在老刘头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老刘头在屋里看京剧频道,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隐隐约约的。杜城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转来转去。李二虎从外面进来关上院门说,杜哥刚才你看到那个面馆打电话的人没有。杜城说看到了。李二虎说他在说顾总。杜城说对,顾长明在这边还有人,但他说丰台那边没人了,说明顾长明的点正在一个个断。他躲在这个小区里,外面的点他管不过来了。李二虎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杜城说明天白天先把小区周围的路走一遍,哪条路通哪里,哪个门进哪个门出,后门在哪,围墙多高,你把这些都记清楚。明晚我去敲门。
李二虎说敲门?杜城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说他不出来我就去他家门口敲,一次不开两次两次不开三次。我在大兴把他外围的人都打光了,他一个人缩在这栋楼里能缩多久。顾长明这个人要面子,我天天在楼下站着,他手下的人看着他不出来解释,他那张脸撑不了几天。
老刘头在屋里把京剧关了走出来倒水,看到杜城站在院子里看着围墙外面,他倒了杯水递过来说小伙子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杜城接过水说嗯,一个躲着不见人的。老刘头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说躲着不见人的最难找,以前我们厂有个科长贪污了钱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后来是楼下天天有人拿喇叭喊他名字他才出来的。杜城端着水杯没说话,老刘头又喝了一口水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杜城手里的水杯温的,他把杯里的水喝完搁在小板桌上然后走进那间平房,行军床上铺了自己的外套,他躺下去的时候右肋的伤已经不太疼了,只有按到那个硬结的时候才有一点点酸。他侧过身面朝着墙壁合上了眼。
窗外巷子里远处有狗在叫,叫了一阵停了,安静得能听到北京深夜那种低沉的嗡鸣声——不完全是安静,是几百万辆车几百万个人同时在远处呼吸的声音,嗡嗡的压在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