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之间有路·根往底走(1/2)
根往下走了五天。
张磊数着。每天根往下走一点,不多,但不停。像蚂蚁搬家,一次一点,但永远在走。
五天了,根走了多深?
张磊不知道。他没有去过地脉的底。地脉的底是副阁主的地盘,副阁主守了两百年,他比谁都清楚地脉有多深。但连副阁主都说底知。
五天里,张磊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看周明德。
周明德还在城北古柏。
没有声音。但周明德说能听到。
张磊问他听到了什么。
呼吸。
谁的呼吸?
不知道。但很慢。一呼一吸,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大概半个时辰。那个东西一呼一吸就要半个时辰。人的呼吸是一息一瞬,灭的呼吸是一呼一灭,天界的呼吸是一昼夜。
半个时辰一呼吸,比人慢,比灭慢,比天界也慢。
那个东西很大。
或者很老。
或者又大又老。
张磊问周明德:呼吸的节奏变了吗?
变了一点。以前更长。
什么时候变的?
根碰到它的那天。
根碰到旧棋子那天,旧棋子动了。动了之后,那个东西的呼吸变短了。
呼吸变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醒了一点。
睡着了的人呼吸慢。醒了一点的人呼吸快。
那个东西在醒。
张磊谢了周明德,离开古柏。
第二件事,去找秦远山。
秦远山没有固定的住处。自从走出天机阁之后,他就到处走。走过粮仓,走过老庙,走过井边,走过祠堂。他在城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待过,像在用脚丈量这座城。
张磊在城东暗巷找到了他。赵铁柱的板车停在巷口,秦远山靠着板车坐在地上。
秦先生。
秦远山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整天在地上坐着的人。
我画了东西。
秦远山从地上捡起一块瓦片。瓦片的正面画着一张网,网铺满整片瓦。网的
点比上次画的更偏了。
上次偏了一点。这次偏了更多。
根在走。秦远山说,但根走的方向不是直的。根在拐。
拐?往哪拐?
往声音大的地方拐。
张磊愣了一下。
根在往声音大的地方拐。根在往旧棋子的方向拐。根不是自己在走,根是被的。
根在往走。因为有东西在,呼吸有声音,根听到了声音,就往声音的方向走。
根在。
根没有耳朵,但根在听。
根听到了的呼吸,就往那边走。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根跟着声音走。
声音大吗?张磊问。
不大。但很稳。秦远山把瓦片翻过来,背面画了一条曲线。曲线弯弯绕绕,从上面一直弯到底下。根走的路不是直的。根在绕。绕过了灭,绕过了地脉的底,绕到了底
根为什么绕?
因为根怕灭。
张磊看着秦远山。
根怕灭?
不是怕。是避开。秦远山想了想,灭很重。根很轻。重的地方根不去。轻的地方根才去。灭重,轻。根往轻的地方走。
张磊想了想。灭重,轻。灭是万年的终结,重得像山。是什么?轻的。
是什么?
轻的。不是空的。不是没的。是轻的。
轻和空不一样。空是什么都没有。轻是有了,但不重。
有东西,但很轻。
轻到天界之主万年没发现。轻到副阁主两百年没摸到。轻到根长满了地脉才碰到。
但它在。
在,就是有。有,就是重。不管多重的东西,只要在了,就是有分量的。
很轻,但在了万年。万年的轻,比一天的重还重。
秦远山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天界重,灭重,轻。重的地方人怕去。轻的地方人不怕。
不怕就去。
张磊点了点头。
谢谢。张磊站起来。
秦远山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第三件事,是最难的。
张磊要去问白魔。
白魔在地府深处。七扣松了三扣,还剩四扣。白魔在睡,不知道外面的变化。但白魔算得到。
白魔算不到。但白魔算得到。
那个东西在。白魔也许算得到。
张磊把天机盘拿出来,在盘面上画了一条线。线从城中心的节点往下画,穿过地脉的底,穿到底
线画到一半,盘面上的银色网闪了一下。
不是网自己在闪。是盘面上多了一条线,线穿过了网,网被了。
张磊划的线穿过银色的网,网闪了一下,像人被打了一下会缩一下。
但网没有破。
网闪了一下,又恢复了。
张磊看着盘面上的线。
线穿过了网,网没破。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根在往下走,穿过网,网不受影响,网还在。第二,根往下走不影响上面。
上面的人不用怕。根往下走,上面的网还在。人还在守,灯还在亮,包子还在蒸,煤还在送。
但张磊不放心。
因为根不是他让往下走的。根自己在走。
根自己走的方向,张磊控制不了。
根听到了的呼吸,就往那边走。张磊没有让根听,根自己听了。张磊没有让根走,根自己走了。
根有自己的方向了。
张磊不怕根往哪走。他怕的是根往哪走他不知道。
不知道,就守不了。
守不了,就不够。
不够,就……
张磊收了天机盘。不够又怎样?够了又怎样?够了就是够了。不够也是够了。
在就够了。
但不等于。
张磊决定往下看。
不是现在。是明天。
今天他要先做一件事。
他要把所有守护者叫来。
七个人来了。
不是在城中心十字路口聚的,是在刘记早点铺子。刘德厚蒸了一笼新包子,七个人坐在铺子里,人手一个包子。
吴清吃的是肉包。林晚吃的是菜包。周长生吃的是豆沙包。赵小满吃的是糖包。陈阿牛吃的是馒头。何婉清吃的是花卷。孙德明什么都没吃。
不饿?张磊问。
吃了犯困。孙德明说。
七个人。七颗心。心最软的吴清,心最细的林晚,心最明的周长生,心最巧的赵小满,心最稳的陈阿牛,心最柔的何婉清,心最定的孙德明。
张磊把事情说了。
根往下长。底
七个人安静地听着。
包子铺里只有蒸笼冒气的声音,嘶嘶嘶,像有人在吹口哨。
周长生第一个开口。
我听过。
张磊看他。
前天晚上,我守第三节点的时候,听到我分得清。那个声音不一样。很慢,很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打鼓。
打鼓?
不是打鼓。像打鼓的节奏。一下,一下。但不是鼓声。是震动。
震动。周长生守第三节点,第三节点在地脉最密的地方。地脉像人的血管,第三节点是心脏的位置。地脉的心脏。
地脉的心脏能感受到最深处的震动。
震动有没有变?
变快了。前天是一炷香一次,昨天是半炷香一次。
变快了。周明德也说变快了。
那个东西的呼吸在变快。它在醒。
赵小满放下糖包,擦了擦手。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根在走的时候,经过第六节点。第六节点的石柱上有一道新的纹路。纹路不是灭的,也不是地脉的。是新的。像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划了一道。
划了什么?
一个字。
张磊屏住了呼吸。
什么字?
赵小满想了想。他是心最巧的人,看东西最仔细。他闭上眼睛回忆。
来
来。
底
它不是被动地了。它在。
根往走,的东西在叫根来。
来。
它要根来。
七个人都沉默了。
孙德明把没吃的馒头放回蒸笼里。
它要根来,根会去吗?
根已经在去了。张磊说。
根去了会怎样?
不知道。
我们怎么办?
张磊想了想。
听根。根走到哪里,根就告诉我们哪里。根是网,网连着所有节点,节点连着我们。根走到,的声音就通过根传回来。我们听。
听什么?
听它想做什么。
何婉清轻声说:它写了。是邀请。邀请不是攻击。
邀请也可能是陷阱。孙德明说。
邀请和陷阱的区别是什么?何婉清看着孙德明,邀请让你选。陷阱不让你选。它写了,来不来是我们的选择。它没有拉根,根是自己走的。
陈阿牛点了点头。他话少,但心里稳。
根自己走的。根不是被拉的。根是听到了呼吸,往那边长。根听到的不是,是。声音不能强迫谁。
张磊看着七个人。
七个人,七颗心。三颗在担心,三颗在思考,一颗在吃包子。
吴清把肉包吃完了,擦了擦嘴。
根是张磊种的。根的性子像种根的人。张磊听到有人叫,张磊会去吗?
张磊愣了一下。
他会吗?
有人叫他来,他会不会去?
林若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林若雪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但显然听了一会儿了。
他一定会去。林若雪把面放在桌上,因为他听不得别人叫他。有人叫他他就去。不管是谁。不管在不在陷阱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七个人看着张磊。
张磊看着面。
面凉了。
热一下。张磊说。
林晚笑了笑。林晚心最细,她注意到张磊没有否认。
根像种根的人。根也听不得别人叫它。有人叫它,它就去了。
张磊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所以要去。
去哪?吴清问。
之间
怎么去?
跟着根走。
根走的路,人走不了。孙德明说。
走不了就听。张磊放下碗,根走到哪里,听到什么,都通过网传回来。七个人守七个节点,节点连着网,网连着根。根到了,的声音就传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去还是不去。
林若雪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说了不算。
张磊看她。
你说去,我不让你一个人去。
张磊想说什么,但没说。
因为林若雪的眼神是那种你反驳也没用的眼神。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吴清先开口:我也去。
我守节点。周长生说,节点不能空。我守。你们去。
我也守。赵小满说,节点要有眼睛看。我看着。
我跟着张磊。陈阿牛说。
我跟着吴清。林晚说。
我跟着陈阿牛。何婉清说。
我守剩下的。孙德明说。
四个守,三个去。张磊、吴清、陈阿牛、林晚、何婉清。加上林若雪。
六个人去。
什么都没有,六个人去够了?
够了。
因为在就够了。
张磊站起来。
明天。根再走一天,多走一点,路就宽一点。明天根走了一天的路,我们跟着根的路走。
走得了吗?吴清问。
根走过的路,人走得了。张磊说,赵铁柱说了,什么路都是走多了就不黑了。
吴清想了想,点头。
陈阿牛也点头。
林晚和何婉清对视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林若雪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明天面要早煮。
多放葱。
你不是说我不喜欢葱吗?
你不喜欢不代表我不喜欢。
张磊看着她。
林若雪把碗放下。
走吧。明天还早。
六个人散了。
张磊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七个人各自走了。
周长生回了第三节点。赵小满回了第六节点。孙德明去找剩下没人的节点,一个一个顶上。
吴清和陈阿牛去准备了。他们没有武器,不需要武器。他们带的是。吴清的心最软,软的能。陈阿牛的心最稳,稳的能。渡和撑。一个在水里托着,一个在底下顶着。
林晚和何婉清也走了。林晚要回去把第六节点的事交代给赵小满,何婉清要去看一下祠堂的何守义。何守义不知道底下的变化,但他着,守就是他的事。何婉清去看他,不是告诉他什么,是陪他坐一会儿。陪也是守。
街上安静了。
张磊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还亮着,但东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天快亮了。
他低头看地。青石板根
有。
念在醒。
张磊把天机盘拿出来,放在掌心。盘面上的银色网微微发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以前网的呼吸跟人一样,一息一瞬。现在网的呼吸变慢了,一呼一吸之间多了一点停顿。
多了一点停顿,像人在叹气。
网在叹气。
根在底下走,穿过地脉的底,碰到了的。动了,根也变了。根变了,网就变了。网变了,呼吸就变了。
网不是一张死网。网是活的。活了就会变。变了就会。
叹气不是坏事。叹气是感受到了什么。
网感受到了的。
张磊收了天机盘。
明天,跟着根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
包子铺里只剩张磊和刘德厚。
刘德厚在擦蒸笼。擦了五十五年的蒸笼,每个笼眼都摸了几万遍。蒸笼比新的时候还亮。
张先生。
底下的事我不懂。但包子要不要蒸我懂。不管底下怎么了,明天早上包子照蒸。
张磊看着刘德厚。
刘德厚不知道底下的东西。他不知道,不知道旧棋子,不知道根在往下走。
他只知道明天包子要蒸。
张磊说。
明天还是三个菜包?
六个。
哟,又多了。
有人来吃。
刘德厚笑了,把蒸笼摞好。
明天,六个包子。
够了。
张磊走出铺子,站在街心。
风很轻。轻得像。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脚下的根。
根在走。很稳。很慢。但很稳。
根走了六天。走了多远?他不知道。但根在走,根在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
。
造物主的。
等了万年的。
张磊睁开眼,回家了。
明天要早起。
当天夜里,白魔醒了。
不是全醒。是半醒。像人半夜翻了个身,眼皮动了一下,但又闭上了。
白魔在地府深处。七扣松了三扣,还剩四扣。四扣扣着它,它动不了。但它能。
白魔算了很久了。从第一扣松的时候就在算。算天界,算人间,算张磊,算灭,算根。
白魔算到了根在往下走。
这不难算。根满了,满了就要走。满了不走不是根,是墙。根不是墙。根是活的。活的满了就会找新的地方。
白魔也算到了有东西。
这也好算。天界之主走了,灭了停了,影没了。上面了。上面空了,面轻了,
但白魔算不到那个东西是什么。
白魔算得到,算不到是什么。
就像你闭着眼站在房间里,感到了有人在旁边,但不知道是谁。感到了,但不知道什么在。
白魔感到了有东西。很大。很老。很轻。轻到万年没人发现。
但白魔算不出它是什么。
白魔算不出,因为白魔的是从推。它要知道A,才能从A算出B。它要知道天界之主的棋路,才能算出天界之主的下一步。
但的东西不在白魔的里。白魔从来没碰到过它。没有就没有起点,没有起点就不了。
白魔第一次碰到算不了的东西。
算不了,白魔就。
白魔不看天界。天界之主走了,棋盘空了,没什么好看的。
白魔不看人间。人间的事张磊在做,做得很好。根满了,网满了,人守住了。没什么好看的。
白魔往下看。
往下看不是白魔的本事。白魔的是往上看的。白魔算天界算人间,都是往上看。往下看是灭的方向。
但白魔看了。
它看到了根。
根在往下走。走得很慢,但很稳。像一条白线,从地脉的底穿过去,穿到底
底
但白魔看到了一个东西。
旧棋子。
白魔看到了天界棋盘角落的那枚旧棋子。黑得发灰,老了一万年。天界之主万年没发现它,但白魔看到了。
白魔看到了它,白魔的汗就出来了。
白魔有汗吗?白魔是魔。魔没有汗。但白魔感到了。
冷不是温度。白魔不怕温度。冷是算到了不该算到的东西。
白魔算到了旧棋子的来历。
不是到的。是到的。
白魔认识那枚棋子。
不。不是认识。是。
白魔知道那枚棋子是什么。
那枚棋子不是棋子。
棋子是被人放在棋盘上的。棋子没有自己的意志。棋子被人下,被人在格子里挪来挪去。
但那枚不是被人放在棋盘上的。它是自己走到棋盘上的。
它自己走到了天界之主的棋盘角落,自己待在那里,自己不动。天界之主万年以为它是棋盘的一部分。但它不是。它是一个。
它来天界的棋盘做客。
做了万年的客。
万年里它一动不动。天界之主在棋盘上下棋,它看着。天界之主用灭,它看着。天界之主输给了张磊,它看着。
它看了万年。
万年里它只做了两件事:看,和等。
等什么?
等根。
根长到了天界棋盘上,它动了。它等了万年,等的就是根。
为什么等根?
因为根是人种的。
那个人不是张磊。
是造物主。
造物主散成万物的时候,留了一枚。这枚棋子不是普通的棋子。这枚棋子是造物主最后一样东西。
造物主散成万物,心是最后散的。心散成了什么?散成了灭。
但造物主散的时候,不是只有心。造物主散成万物之前,还有一样东西没散。
那一样东西是什么?
白魔不知道。
但白魔知道那一样东西没有散。它还。它在天界之主的棋盘角落里,等了万年。
等根。
等什么根?
不是等张磊种的根。
是等造物主最后一样东西的根。
造物主散成万物,万物都是造物主的根。人气,谷气,香火气,井气,族气,城气,路气。七种气,七种根,都是造物主的根。
但造物主还有一样东西没散。
那样东西在。
不是天界和人间之间的空间。是造物主散成万物之后,剩下的一样东西待的地方。
那样东西待在,等了万年。
等根长到它那里。
它等的是造物主的根,不是张磊的根。
但张磊种的根,根里有人气,人气是造物主散的。张磊种的根,根里有谷气,谷气是造物主散的。七种气都是造物主散的。
所以张磊种的根,也是造物主的根。
根到了,它动了。它等了万年,等的就是根。
不管根是谁种的。根就是根。根到了,它就动了。
白魔看到这里,闭上了。
它算出了旧棋子的来历。旧棋子是造物主最后一样东西的。
影。
旧棋子不是造物主最后一样东西本身。是它的。
造物主最后一样东西在。它的影在天界棋盘的角落里。影等了万年,等根到了,影就动了。影动了,的东西也动了。
呼吸变快了。
的东西在醒。
白魔睁开眼。
它在想一件事。
造物主最后一样东西是什么?
造物主散成了万物。万物是:气,水,石,木,火,光,暗,生,灭,心。
心是最后散的。心散成了灭。
但灭不是最后一样东西。灭是心的散。心散成了灭,但心散之前,还有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在心散之前。
在之前。
心之前是什么?
白魔想了很久。
心之前,是。
念。
造物主有了,才有了心。有了心,才有了生。有了生,才有了灭。灭是最后的。
但是最前的。
造物主的没有散。
在。
旧棋子是的影。
的影等了万年,等根到了,影动了。也动了。
造物主的在醒。
白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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